雨还在下。
文渊阁旧书市场外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某种缓慢的计时器。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市场侧门外的临时停车位上,引擎已经熄火,车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市场的大门紧闭。
铁质的卷帘门泛着冷灰色的光,上面贴着“营业时间:上午九点至下午六点”的告示牌。现在才八点五十分。
伍馨坐在后座,手里依然握着那把黄铜钥匙。钥匙的温度已经和她的掌心一样,分不清是谁在温暖谁。她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看着那些紧闭的店铺,看着雨水在柏油路上汇成细小的溪流。
陈教授正在打电话。
“老张,是我……对,陈明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亲切,“有个急事,需要进市场一趟……学术资料,对,很紧急……我知道时间还没到,所以才找你帮忙嘛……”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夹杂着犹豫。
秦风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盯着市场侧门。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那是某种节奏——伍馨听出来了,是摩斯电码的“保持警戒”。韩东的车停在后面,车灯已经熄灭,但伍馨知道,他一定正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四周。
雨刮器偶尔摆动一下,刮掉玻璃上积聚的雨水。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有汽车尾气的淡淡刺鼻味,还有从市场方向飘来的——旧书、灰尘、木头受潮后那种特有的、略带霉味的气息。
“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陈教授对着电话说,语气里带着恳求,“老张,这关系到……关系到很重要的研究。对,我知道规矩,但这次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伍馨看着陈教授侧脸上紧绷的肌肉。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他的手指紧紧握着手机,指节白。
“好,好,我明白。”陈教授说,“我们在侧门等。谢谢,老张,真的谢谢。”
电话挂断。
陈教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他转过头,看向伍馨:“管理员同意了,但只给十五分钟。九点整市场开门,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离开。”
“十五分钟。”秦风重复。
“够了。”伍馨说。
她推开车门。
冷空气瞬间涌入车内,带着雨水特有的清冽和城市街道那种混杂的气味。伍馨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刺得肺部微微痛。她拉紧外套的领口,走向市场侧门。
秦风跟在她身后,韩东也从后面的车上下来。三个人站在侧门外,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肩膀和头。
侧门是一扇老旧的铁门,上面刷着深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锁孔周围积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
等待。
雨声。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隐约的喇叭声。城市正在醒来,但这条街还沉睡在雨幕中。
伍馨看着手表。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八点五十二分。
八点五十三分。
铁门后面传来脚步声,很慢,拖着地面。然后是钥匙串碰撞的叮当声,锁孔转动的声音——生涩,费力,像很久没有打开过。
门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后,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雨披。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深陷,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警惕的审视。他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钥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陈教授。”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十五分钟。九点前必须出来。”
“明白,老张。”陈教授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很自然地塞进男人手里,“一点心意,给孩子买点东西。”
老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迅把信封塞进工作服的内袋。他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侧身让开:“三楼东区,号。摊主今天没来,你们自己看。别动其他东西。”
“放心。”陈教授说。
伍馨走进门内。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旧纸张的霉味,灰尘的干燥味,木头受潮后的酸腐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混合了无数旧物气息的复杂味道。那味道厚重得几乎可以触摸,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贴在皮肤上。
市场内部很暗。
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这是一个三层的老式建筑,中间是挑空的天井,四周是环形的走廊。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摊位,用铁架和木板隔开,上面堆满了书籍、杂志、旧报纸。
空气里有细微的灰尘在光线中漂浮。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市场里回响,每一步都激起轻微的回音。秦风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堆满旧书的过道。韩东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向入口。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出吱呀的呻吟。
二楼,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