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一章雪拥蓝关
大雪那天,雪下得最大。
从早上下到晚上,一刻都没有停。天是灰的,地是白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雪花不是一片一片地落,而是一团一团地砸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个口子,把整个冬天的雪都倒进了这个山谷里。风也大,把雪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无数白色的蝴蝶在乱飞。
山谷里的积雪已经齐膝深了。院子里的石桌被埋得只剩一个圆圆的顶。小溪彻底看不见了。竹屋的屋檐下挂满了冰凌,长长短短,参差不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蜚在雪地里玩了一整天。他堆了一个雪人,又堆了一个,再堆了一个。三个雪人排成一排,大的叫赵无眠,中的叫他自己,小的叫桃树——那个小小的雪人,是他专门堆给桃树作伴的。他给大雪人围上了一条旧围巾,给中雪人戴了一顶破草帽,给小雪人什么也没戴,只在它胸口插了一根小树枝。“好了。”他叉着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你们好好陪着它。”
山坡上,那棵桃树静静地站着,身上落满了雪,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雪中摇晃。树下,那个小小的雪人靠着树干,像是它的朋友。蜚站在山坡下,看了很久很久。“赵无眠。”他喊。赵无眠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那棵树。“它会孤单吗?”“不会。”“为什么?”“因为有雪人陪着它。”蜚点点头:“那就好。”
蜚的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也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的山楂。他呵了呵冻僵的小手,搓了搓,又使劲跺了跺埋在雪里的脚。棉鞋早已湿透,冰冷的雪水渗进去,冻得他脚趾麻,但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冷,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在雪地里奔跑,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不一会儿又被新的落雪覆盖。他张开双臂,仰起头,任由那些冰凉的雪团砸在脸上、脖子里,出咯咯的笑声。那笑声清脆响亮,在空旷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躲在岩缝里避雪的山雀,扑棱棱地扇着翅膀,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里。
风把他的头吹得乱蓬蓬的,像一蓬枯草。他却毫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样更自在。他从地上抓起一大捧雪,用力捏成一个雪球,趁赵无眠不注意,猛地朝他扔了过去。雪球“啪”地一声,砸在赵无眠厚实的棉袄上,炸开一团雪雾。
“赵无眠,你看我!”蜚得意地大叫,又弯腰去团另一个雪球。
赵无眠只是微微侧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一丝纵容。他从不陪蜚玩这些孩童的把戏,但也从不阻止。蜚的快乐,似乎也能感染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
蜚玩累了,便跑到竹屋的屋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屋檐下的冰凌偶尔会“咔嚓”一声掉下一截,砸在厚厚的积雪上,出沉闷的声响。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垂下来的冰凌,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冰凌晶莹剔透,像水晶,又像玻璃,在微弱的天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晕。
他看着自己堆的三个雪人。大雪人赵无眠,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围着那条洗得白的旧围巾,围巾的一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中雪人“蜚”,戴着那顶破旧的草帽,帽檐下露出两个用煤块做的黑眼睛,显得有些滑稽。小雪人“桃树”,依偎在真正的桃树旁,小小的身子,细细的树枝手臂,胸口那根小树枝,像是它努力伸展出来的、想要触摸天空的手。
“桃树啊桃树,”蜚轻声对着山坡上的桃树说,“你看,我给你堆了个小伙伴。它不会说话,也不会开花,但它会一直陪着你,就像我一样。等明年春天,雪化了,你开花了,它就会变成水,滋润你脚下的土地。到时候,你要开好多好多花,替它也看看春天,好不好?”
雪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山谷里一片寂静,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蜚偶尔低低的絮语。赵无眠默默地站在蜚的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他望着那漫天飞雪,望着那被白雪覆盖的山谷,也望着那个在雪地里不知疲倦、用雪堆砌着希望和陪伴的小小身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灰黑色的天幕压得更低,雪下得愈浓密。竹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像茫茫雪海中的一座孤岛。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又看了一眼他的雪人朋友们,然后拉着赵无眠的衣角,“赵无眠,我们进屋吧,外面好冷。”
赵无眠点点头,牵着蜚冰凉的小手,走进了温暖的竹屋。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屋外,三个雪人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大雪人赵无眠守护着中雪人,中雪人守护着远方的小雪人,小雪人则守护着那棵光秃秃的桃树。它们在风雪中沉默着,成为了这个大雪天里,山谷中最孤独也最温暖的风景。雪花不断地落在它们身上,给它们披上更厚的衣裳,仿佛要将它们永远定格在这一片纯白之中。而那棵桃树,在雪的覆盖下,似乎也在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春天的召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天下午,雪越下越大,起初还是细密的雪沫子,如同柳絮般轻柔地在空中飞舞,渐渐地,便成了鹅毛大雪,大片大片地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倾泻下来,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能见度越来越低,三步之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木,都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陆昭把蜚喊回屋里,“蜚,快进来,外面风雪太大了,别冻着。”他站在门口,声音被风雪吞没了些许,显得有些沉闷。蜚正仰着头,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去接那漫天飞舞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瞬间便融化了,只留下一丝冰凉的触感。听到陆昭的呼唤,他不太情愿地“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挪回屋里,心里还惦记着外面那片洁白的世界。但他也知道陆叔叔是为他好,这么大的雪,在外面待久了确实会生病。
他回到屋里,径直走到窗边,那里是唯一能清晰看到外面雪景的地方。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窗边,然后趴在冰冷的窗台上,鼻尖几乎要贴到结了一层薄冰的玻璃上,专注地看着外面越下越紧的雪。窗台上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像铺了一层白色的绒毯。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上面画画。先画了一棵树,树干歪歪扭扭,树枝上还点了几个小雪花;又画了一个小人,脑袋大大的,身子小小的,正举着手臂,像是在接雪花。画完,他端详了一会儿,觉得不满意,便用手掌把画抹掉,雪又恢复了平整。他又画了一棵树,这次的树干更粗了些,树枝也伸展得更开;又画了一个小人,这次小人身边似乎多了一个更小的影子。画完,他又抹掉,如此反复,乐此不疲,仿佛在构建一个只属于他的雪中世界。
陆昭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汤,是用山上采的蘑菇和家里养的鸡炖的,香气四溢。他轻轻放在蜚手边的小桌上:“喝点汤,暖暖身子。外面冷,别冻着了。”蜚转过头,看到那碗热气腾腾的汤,眼睛亮了亮,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碗,碗很烫,他便用两只手轮流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汁滑入胃里,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也温暖了他小小的心。“陆叔叔。”他一边喝,一边抬起头,看着正在收拾灶台的陆昭。“嗯?”陆昭应了一声,转过头看他。“雪什么时候停?”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他还想等雪停了,去外面堆个雪人。“不知道。”陆昭笑了笑,摸了摸蜚的头,“这雪下得猛,也许明天,也许后天,说不定要下到后半夜呢。”
那天晚上,雪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陆昭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做一锅热乎乎的汤圆。面是下午就和好了的,白白胖胖的面团在他手中揉捻、搓圆,然后包入香甜的黑芝麻馅。很快,一个个圆滚滚的汤圆就整齐地排列在盖帘上。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陆昭把汤圆一个个下进去,白色的汤圆在沸水中上下翻滚,像一群调皮的小鱼。
不多时,汤圆煮好了。陆昭把它们盛在几个粗瓷碗里,热气腾腾地端到堂屋的桌子上。屋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除了陆昭和蜚,还有同住的另外四个人:慈祥的张奶奶,负责采买的刘叔,以及两个和蜚年纪相仿的孩子,云岫和石头。六个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中间是一大盆冒着热气的汤圆。大家一边吃着热腾腾的汤圆,一边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风雪似乎成了这温馨夜晚的背景音。
蜚吃得很慢,他用小勺子舀起一个汤圆,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一小口,让里面的黑芝麻馅慢慢流出来,舔一口,再把整个汤圆吃下去,如此反复,一个一个地吃。云岫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蜚,你数什么呢?吃个汤圆还这么慢。”蜚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认真地回答:“数吃了几个。”“为什么数?”云岫好奇地问,她自己已经吃了好几个了。蜚想了想,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随即又释然了:“怕吃太多。”云岫听了,顿时笑出了声:“你还怕吃太多?陆叔叔做的汤圆这么好吃,多吃几个怕什么,不够陆叔叔再煮。”蜚也被云岫的笑声感染了,咧开嘴笑了:“不怕。就是数着玩。”他觉得这样一个个数着,好像汤圆也变得更好吃了。
夜深了,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风声依旧呼啸。大家吃饱喝足,各自回屋休息。蜚躺在热乎乎的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却怎么也睡不着。他闭上眼睛,耳边全是外面的风声,一会儿像野兽在咆哮,一会儿又像有人在远方哭泣。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炕上的温度很舒适,但他心里却有些莫名的烦躁。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窗外似乎亮了起来。他悄悄爬起来,披上棉袄,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一股清新的、带着雪的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站在屋檐下,惊讶地现,雪已经停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天空像是被洗过一样,格外清澈。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墨蓝色的半空中,皎洁的月光洒在无垠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堂堂的,如同白昼一般。远处的山峦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近处的树木也挂满了晶莹的雪挂,在月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雪地上没有一丝脚印,洁白无瑕,像一面巨大的银镜子,映照着天空和月亮。
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雪特有的纯净味道。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雪地上。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觉得它离自己那么近,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这一刻,所有的烦躁和不安都消失了,只剩下内心的宁静和对这美丽雪景的惊叹。他就这样站在雪地里,久久不愿离去。
那天晚上,陆昭做了一锅热乎乎的汤圆。六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汤圆,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蜚吃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吃。云岫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数什么呢?”“数吃了几个。”“为什么数?”蜚想了想:“怕吃太多。”云岫笑出了声:“你还怕吃太多?”蜚也笑了:“不怕。就是数着玩。”
夜深了,大家各自回屋休息。蜚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堂堂的。他爬起来,披上棉袄,推开房门,站在屋檐下。雪已经停了。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半空中,把雪地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银镜子。山坡上那棵桃树静静地站着,身上落满了雪,只剩下几根最高的枝丫露在外面。树下,那个小雪人已经快被雪埋住了,但还能看见一个圆圆的轮廓,和那根小树枝。大雪人还在,但围巾被风吹跑了。中雪人的草帽也不见了。
它们都在。蜚站了一会儿,回到屋里,钻进被窝。他在心里默默地对桃树说:好好睡,春天很快就来了。我给你堆了雪人,它们会陪着你。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喜欢误煞琅环:剑尊追妻记请大家收藏:dududu误煞琅环:剑尊追妻记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