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打的。”周大海嚼着猪油渣,语气很平淡,“不亏,换了一辆坦克加一个加强连。”
刘永昌没接话。他把碗里的菜扒拉干净,抬头看了看食堂里的人。
三百多工人,三十几个警卫排士兵,还有两百多个进城后在这里借锅造饭的战士。食堂从来没有坐过这么多人,蒸笼和铁锅都派上了用场,连腌咸菜的大缸都临时当了汤桶。
“刘师傅,”周大海咽下最后一口饭,“您是这厂里资历最老的?”
“算不上最老,老王头比我早进厂三年。”
“那您也是老人了。”周大海放下碗,“三十二年,日本人、国民党、现在解放军,您都经过。您觉得这回,能稳下来吗?”
刘永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食堂里那些埋头吃饭的工人、战士、投诚士兵。他看见老王头把自己那份猪油渣偷偷拨给邻桌的年轻战士,看见李振邦独自坐在角落里,对着面前没动几口的饭菜呆,看见张排长正在和工兵连的人讨论明天拆街垒的事。
“稳不稳,不是老天爷说了算。”刘永昌说,“是咱们自己说了算。”
他把空碗摞在周大海的碗上,站起身。
“周营长,您明天还来厂里吗?”
“来。旅长说,部队休整期间,帮厂里把吊车修好。”
“那行。”刘永昌说,“明天早上我让陈师傅给您留一份热乎的。”
他端着摞起的碗,走向后厨。
周大海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帘后面。
夜里九时,机床厂办公楼
林锋站在窗前。
沈阳城的灯火比昨晚更密了。电厂恢复供电后,铁西区、大东区、皇姑区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有人用火柴沿着街道一路划过去。
楼下的广场已经清空。白天码放炸药的地方现在立起一根临时旗杆,红旗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有人敲门。
“进来。”
沈寒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
“刘师傅说你晚饭没吃。”她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白菜炖粉条,热过了。”
林锋看了一眼搪瓷缸。汤面上浮着一层白腻的油花,是后加的猪油渣。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沈寒梅没有坐。她走到窗前,站在他旁边,望着外面的夜景。
“司令员说,野战医院想调你回去。”林锋说。
“我知道。”
“你怎么想?”
沈寒梅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进来,有点凉。她把领口拢了拢。
“我申请了留在特种作战旅。”她说,“总医院说等批复。”
林锋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沈寒梅侧过脸,看着他。
“年湘西,你第一次教我用战场急救包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你什么都会。”
林锋没说话。
“你说,因为你以前打过仗。”沈寒梅说,“那时候我不信。现在信了。”
她把目光转回窗外。
“你打过很多仗,以后还会打。野战医院不缺手术队长,但你的队伍里缺一个知道你的旧伤什么时候会崩开的人。”
林锋把勺子放回搪瓷缸里。
“我不是怕你担心。”沈寒梅继续说,“我是想和你站在同一个地方。你在前面,我在后面。你打你的仗,我救你的人。”
沉默。
搪瓷缸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灯下聚成一小片雾。
“总部还没批。”林锋说。
“我知道。”
“可能不会批。”
“那我就再申请一次。”
林锋没有再说话。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把那碗凉透的白菜炖粉条一口一口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