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见字如面。
部队又要打仗了,这是到东北后第三次大仗。连长说这回是要打大仗,打完沈阳,东北就全解放了。连长说等解放了,就给我批假,让我回上海看您。
娘,您腿还疼吗?上次托老乡捎回去的虎骨膏您收到了没有?那是我用三个月的津贴托人从哈尔滨买的,连长说那是真虎骨,不是假的。您一定要记得贴,阴天下雨前贴,贴两天停一天,别舍不得。
娘,我在部队很好,吃得饱穿得暖,连长和战友都待我像亲妹妹。我们连长是个怪人,本事大得很,但从来不吹嘘。有时候他一个人坐着,眼睛看着远处,一看就是小半个钟头。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敢问。
娘,我攒了三十七块钱,都在这封信里了。您拿去买双新棉鞋。东北的冬天真冷啊,我想上海了,想弄堂口那家生煎包,想黄浦江边的风,想您给我做的那件蓝布棉袄。那件棉袄我还在穿,补了两回,还能再穿两年。
娘,等胜利了,我就回来看您。
您等着我。
女儿小莺”
林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周大海在身后哑声问:“司令员,这信……寄吗?”
林锋望着那块木牌。
“寄。”他说,“上海解放那天寄。”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
夕阳正在西沉,把陵园里两百六十七块木牌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冻硬的土地上,像一条条指向南方的路。
林锋走出陵园。
身后,周大海带着剩下的战士,向那些沉默的木牌敬礼。
风停了。
傍晚六时,沈阳站
最后一列军用专列正在上客。
车厢是闷罐车,铁皮门敞着,战士们挤坐在行李卷上,步枪靠在两腿之间。有人借着昏暗的光线写家信,有人靠着车厢板打盹,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听说平津那边比东北还冷。”
“冷怕啥,咱从松花江打到辽河,还怕冷?”
“北平是文化古都,可不能像打沈阳这么打。”
“那当然,旅——司令员说了,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站台上,林锋站在车门边。
周大海已经上了车,独臂扒着门框,回头看他。
“司令员,还不走?”
林锋没动。
他在等人。
站台另一端,沈寒梅提着药箱快步走来。
她穿着军装,外面套一件半旧的棉大衣,帽檐下露出几缕被风吹乱的碎。走到近前,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进他身边的位置。
“药品装车了?”林锋问。
“装了。四十三箱盘尼西林,二十套手术器械,够用两个月。”
林锋点点头。
沈寒梅抬眼看他。
“你肩膀的伤,到北平之前必须换药。”
“知道。”
“不许自己拆纱布。”
“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两人一起上了车。
铁皮门在身后隆隆合上,只留一道半尺宽的缝隙,透进站台上最后一缕暮色。
汽笛长鸣。
列车缓缓启动。
林锋坐在靠门的位置,从那道缝隙里望着沈阳城渐远的轮廓。
电厂的烟囱还在冒烟。机床厂的吊车还在运转。兵工厂的仓库门前,红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四十七天。
四十七万二千敌军。
两千七百四十三名战友,再也没能登上这列南下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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