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处理石槽。用磨石蘸水,慢慢打磨卡涩处的凸起和毛刺。又用找到的废旧锉刀,处理杠杆支点处几乎断裂的铁环。铁环锈蚀严重,秦工征得老吴同意后,将其放入炉中加热,然后钳出来用小锤仔细敲打,将锈层剥离,修复变形的部分,最后又淬火增加硬度。虽然不如新的,但勉强能用。
最后,他用阿木从库房要来的一小勺凝固的动物油脂,混合一点松脂(从老吴那里要来的),加热成半流质,涂抹在新做的复合轴和石槽、杠杆连接处。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西斜。阿木叫来另外两个年轻人,四个人一起,将旧的朽烂木轴拆下,换上新的复合轴。安装到位后,秦工握住杠杆,用力下压。
“嘎吱——”
一声不算顺滑但远比之前顺畅的摩擦声响起,厚重的木板闸门被缓缓提升起来,水流顿时加大。松开杠杆,闸门在自重下缓缓落下,截断水流,整个过程比之前省力太多,也不再卡涩。
“成了!”旁边一个年轻人高兴地说。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阿木,眼中也闪过一丝轻松。
春草不知何时也过来了,看了看修复一新的水闸,点点头,对秦工说:“活儿干得不错。今天算你们两个的重份额。晚上去库房领东西,多给你们一份腌菜。”这算是难得的认可了。
秦工松了口气,擦去额头的汗。身体的疲劳是实实在在的,但看着修复好的水闸,一种久违的、属于工匠完成工作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回到木屋时,苏芮已经回来了。她看起来也有些疲惫,裤脚和袖口沾着泥土和植物汁液,但眼神明亮。背篓里装了大半篓的各种草药,分门别类用草茎捆好。
“收获怎么样?”秦工问。
“还行。这片谷地污染相对较轻,有些草药长势不错。苦艾和地锦草比较多,止血藤少一些,但也够用了。”苏芮一边将草药摊开在屋里通风处晾着,一边说,“还看到了一些别的,像解毒的蛇莓草,治疗腹泻的马齿苋,不过还没到采摘的时候。”
她洗了手,拿出中午省下的那块杂粮饼,掰开一半递给秦工:“中午就吃这个?阿木说晚上可以去领今天的份额,包括腌菜。”
秦工接过,就着凉水吃下。“水闸修好了,春草说多给一份腌菜。老吴那边,我答应帮他打几天下手,换了些材料,也算有个固定活计。”
苏芮点点头:“这样也好。有活干,能换口粮,也能慢慢融入。我这边,春草下午来看过采回来的药,还算满意。她说谷里有人关节疼,还有孩子长了疖子,明天让我去看看。”
两人简单交流了各自的情况,都感到一丝微弱的希望。至少在溪谷地,付出劳动,就能获得生存所需,暂时不必担心追兵和荒野怪物的直接威胁。
晚上,他们一起去谷地中央的“库房”——一个半地下的、用石块和厚土垒砌的结实棚屋——领取当日口粮。管库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按春草给的条子,称给了他们两人份的杂粮面(大概够做四个饼子)、两颗块茎、一小撮盐、还有多出来的一小碗黑乎乎的腌菜。份量不多,但足以果腹。
回到木屋,秦工用修水闸剩下的边角料和旧木板,开始修补窗户和加固门闩。苏芮则用一个小陶罐烧开水,清洗几样急需的草药,准备明天使用。
昏暗的油灯(一小碗动物油脂加灯芯)下,两人各自忙碌,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木屋外,溪谷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溪流声和偶尔的虫鸣。星光透过修补后仍有的缝隙洒进来,冰冷但清澈。
几天时间在重复的劳作中过去。秦工上午在铁匠铺拉风箱、抡大锤,下午要么继续完善木屋的加固,要么被安排去干些别的零活:帮忙修补漏雨的屋顶、修理损坏的农具、甚至参与了一次加固谷口防御工事的劳动。老吴对他的手艺和踏实逐渐认可,话也多了些,偶尔会聊聊溪谷地的旧事,抱怨一下越来越难找的好铁料。
苏芮则凭借扎实的草药知识和冷静细致的诊断,很快在谷里获得了信任。她给摔伤腿的猎人正骨敷药,用草药汤缓解了老人的风湿痛,处理了孩子的伤口感染。春草对她明显客气了许多,分配活计时也给了更多自主权,允许她在完成采药任务后,可以自行在谷内行医,收取少量食物或物品作为报酬。苏芮通常只收取最基本的,或者干脆免费,这让她赢得了不少好感。
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脆弱的正轨。但秦工和苏芮都清楚,这种平静是暂时的。他们从未忘记北方的营地和那片迷雾笼罩的禁区。每当夜深人静,两人会压低声音讨论。
“疤脸的人没追来,有两种可能。”苏芮分析道,“一是我们的逃离被归咎于意外或王锋的‘异变’,老爷子暂时顾不上我们这两个‘小角色’;二是他们知道我们来了溪谷地,但忌惮这里的地形和老陈的防备,没有贸然行动,或者在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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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似乎对禁区很忌讳,严禁谈论。”秦工说,“我旁敲侧击问过老吴,他也立刻岔开话题,只说那是死地,靠近的人都没回来。”
“越是这样,越说明问题。”苏芮沉吟,“溪谷地离禁区不算特别远,如果只是普通的危险辐射区或怪物巢穴,不至于如此讳莫如深。肯定生过什么,让这里的人刻骨铭心。”
他们也曾尝试在劳作间隙,观察谷地地形和人们的言谈。溪谷地三面环山,只有谷口一个出口,易守难攻。引水渠是关键,不仅灌溉,也是饮用水源。山谷深处,被老陈明令禁止靠近的区域,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和废弃的窝棚,但似乎早已无人居住,透着荒凉。
大约十天后,一个傍晚,秦工从铁匠铺收工回来,看到木屋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阿木,另一个是位头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眼神却异常清明。
“秦工,这是姜婆婆。”阿木介绍道,“她说她屋里的灶台烟道堵了,呛得厉害,听说你会修东西,想请你去看看。”
秦工看向苏芮,苏芮微微点头。姜婆婆在溪谷地似乎有些声望,春草提过一两次,说她是最早跟着老陈建立溪谷地的几个人之一,懂得不少老法子,平时深居简出。
“行,我去看看。”秦工拿起工具包。
姜婆婆住在谷地最靠里、靠近山壁的一栋独立小屋里,屋子比别的更旧些,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屋里陈设简单,最多的就是各种晒干的草药、兽骨、石头,还有一些用兽皮或麻绳串起来的古怪饰物,透着一股神秘气息。
灶台是土石砌的,烟道确实不通畅,屋里还有淡淡的烟味。秦工检查了一下,现是烟道拐弯处积了厚厚的烟灰和不知名的絮状物(可能是鸟巢材料),堵住了大部分通道。他用铁棍和自制的简易刮刀,小心地清理,又检查了烟囱顶部的防雨罩是否完好。
清理过程不难,秦工手脚麻利,很快弄好。点燃一把干草试了试,烟气顺畅地从烟囱排出。
“好了,婆婆。以后定期清理一下就好。”秦工拍拍手上的灰。
姜婆婆一直安静地看着他干活,此时点点头,从里屋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的、硬邦邦的糖块一样的东西。“拿着,自家熬的薯糖,甜嘴。”
秦工推辞,姜婆婆执意要给,他只好收下。准备告辞时,姜婆婆却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如风吹落叶:“后生,你身上……有‘那边’的味道。”
秦工心中一凛,停下脚步。
姜婆婆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又仿佛透过他看向别处:“不是营地的铁锈味……是更里面,更旧的……混乱和低语的味道。你们从北边来,不只是逃营地的追兵吧?”
秦工保持镇定:“婆婆是什么意思?我们确实从营地逃出来,走了不少荒野路。”
“荒野路……”姜婆婆重复了一遍,慢慢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荒野路长,但有些地方,不能靠近。北边……那片雾,吃人,也吃魂。老陈不让提,是怕年轻娃子不知死活,也怕引祸上门。”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起来:“你们来那天,篝火的烟里,我闻到了‘徘徊之音’沾上的灰烬味,还有……一丝很淡的、不属于这里的‘冰冷’。”
秦工和苏芮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这个姜婆婆,不简单。
“婆婆到底想说什么?”苏芮轻声问。
姜婆婆叹了口气,坐下来,示意他们也坐。“我老太婆活久了,见过的事多。营地那个老爷子,年轻时候我见过,心狠,有野心,但那时候还没这么……疯。他拼命挖矿,想从地底下挖出旧时代的力量,结果挖出了不该挖的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用词:“那片雾,不是一直有的。是大概……十几年前吧,一次大地动之后,才从北边山里漫出来的。有人说,是旧时代埋在地底的大罐子破了,毒气漏了。也有人说,是更邪门的东西醒了。老陈带着我们逃到这里安家,就是因为雾没往这边飘。但总有不信邪的,或者被逼得没活路的,想进去找旧时代的宝贝,结果……”
她摇摇头,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恐惧:“没人出来。只有一个,疯疯癫癫跑回来半边,没几天就烂透了,死前一直喊‘眼睛’‘好多眼睛’‘唱歌’……”
秦工感到后背凉。这和王锋描述的“呼唤”,以及他们之前听到的诡异歌声,隐隐对应。
“婆婆,我们有个同伴,可能进了那片雾。”苏芮斟酌着开口,“他情况特殊,被营地……做了些手脚。我们必须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里面到底有什么。”
姜婆婆猛地看向苏芮,眼神变得严厉:“找死!进去就是死!你那同伴,就算没死,也不再是人了!雾里的东西,会把人变成别的……怪物,或者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