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蝉实乃心有苦衷。
昔年师弟陈根生结元婴之际,他明明再三坦言,你师兄我是身负难言之隐,你将那残页交出即可。
弦外之音便是我李蝉可有半分亏待于你?
你交出来残页,我有一万个办法包你顺利结成元婴。
若非有自己,陈根生早已身死数次。
他心中自是积有怨气。
昔年陈根生筑基大圆满之时,行事何等恣意,于风雷元磁山斩杀公孙青,留下无数后患,哪一桩不是自己替他善后?
海岬村一事更是他亲自出手,才救回他一条性命,不被那赤生魔寻得。
只可惜自己如今效命于上界蛊司,诸多隐秘不便与他明言。
而今情势已异。
李蝉修为复元之后,又得自上界蛊司讯息,需确认陈根生是否已然彻底殒命。
他轻叹一声,笼在袖中的双手并未抽出,白眉微蹙,神色间多了几分意兴阑珊。
眼见这焦尸内里空空如也,如朽木,似败絮,全无半点生机灵韵,自不是自家那倒霉师弟的肉身。
所谓希望越大,落空便越显寂寥。
死是不可能死的,只是自己也难寻。
他正欲转身离去,踏云归天,目光流转间,却在那昏暗逼仄的矿洞角落里,生生顿住。
那唤作阿鬼的汉子,此刻睡得昏天黑地,鼾声如雷,满面黑斑纵横,瞧着极是腌臜。
即便是在梦中,手掌亦是按在腰间法器之上,分毫未松。
这是个在刀尖上滚过,在泥坑里爬过,却还没烂透的忠犬。
再看另一侧。
那名为刘育东的青年,独坐于枯席之上,面容憔悴,髻散乱,然其眉眼之间,却凝着一股静气。
分明身处绝境,前路断绝,身后是追兵,身旁是累赘,可此子眼中并无多少仓皇惊惧,唯有一汪追忆。
“什么鸟人。”
李蝉心中暗道。
入此间者,多是亡命徒,或是投机辈,心肝早被贪欲熏得漆黑。
偏生在这老鼠洞般的角落里,竟藏着两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一个粗鄙又赤诚,为嫖娼散尽家财亦不悔。
一个迂腐实则坚韧,守着礼义廉耻不肯堕落。
虽是筑基修为,根骨亦算不得上佳,但这份心性,却是万金难求。
李蝉又兴起了收徒之类的心思。
原本要踏上虚空的脚,又收了回来。
洞外呜咽的风声莫名静了下去。
刘育东似有所感,他抬头见前方三尺之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双手笼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刘育东皱了皱眉,手按在了储物袋上。
而李蝉视线只在刘育东身上打了个转,又瞥了一眼那还在呼呼大睡的阿鬼。
他微微颔,语气平淡,既无威压亦无轻蔑,只如长辈问询晚辈般,淡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