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亥时三刻。
京郊官道在冷月下泛着青白的光,像一条僵死的巨蟒,蜿蜒着向南延伸。青篷马车的轮轴碾过石板路,辘辘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荡开,惊起道旁林中几只寒鸦。车辕上坐着个精瘦汉子,帽檐压得极低,一手执鞭,一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隔着粗布都能看出兵刃的轮廓。
车厢内,弈志裹着孔雀绒斗篷,小脸藏在风帽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对面的老嬷嬷。嬷嬷早已没了白日的慈祥,枯瘦的手指把玩着那枚“安心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着玉佩背面极细微的刻痕,眼神在晃动的车灯下阴晴不定。
“殿下可知这玉佩的来历?”嬷嬷忽然开口,声音褪去了柔和,带着一丝陈年的沙哑。
弈志摇摇头,小手攥紧了斗篷边缘,指节泛白。
“这是崇祯爷留给太子慈烺的遗物。”嬷嬷将玉佩举到灯下,玉质温润通透,内里似有血丝般的纹路缓缓流动,“甲申年三月十八夜,闯贼破城,崇祯爷自缢煤山前,将此玉交给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命他拼死转交太子。可惜啊……王公公带着太子逃到山东便染病身亡,玉佩流落民间,直到雍正年间才被内务府收入大内。”
她抬眼看向弈志,眼神复杂得像揉碎的夜色:“三百年了,这玉终于又回到朱家血脉手中——虽然,是仇家的血脉。”
弈志听不懂这些兴亡旧事,却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往后缩了缩,小声问:“嬷嬷,我们不是去帮镜子里的哥哥吗?”
“是去帮他。”嬷嬷笑了,笑容里藏着几分凄然,“也是帮我们这些,困在镜中三百年的孤魂。”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急刹!
弈志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在车壁上,被嬷嬷一把拉住。车外传来车夫的厉喝,带着几分惊慌:“什么人拦路?!”
“吁——”
三匹快马如鬼魅般从道旁密林窜出,马蹄踏碎月光,横在官道中央。马上三人皆着玄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唯有胸前以银线绣着一枚完整的圆形镜纹,在冷月下泛着凛冽的光。
为之人勒马向前,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破镜人’墨雨,交出太子。”
车夫冷笑一声,手按在腰间兵刃上:“‘磨镜人’的走狗,也敢拦我们的路?”话音未落,他猛然扬鞭——鞭梢不是抽向马匹,而是甩向空中!
“啪!”
鞭梢炸响如惊雷。两侧林中顿时人影憧憧,十余名同样黑衣、但胸前绣着裂镜纹的汉子持刀跃出,将三骑团团围住,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墨雨环视四周,丝毫不惧,反而低笑出声:“墨璇那丫头果然把消息透给你们了。可惜,你们以为就这点人手,能拦得住我们?”
他抬手打了个呼哨。
官道尽头,骤然响起如雷的马蹄声!火把亮如白昼,映出至少三十骑的身影,皆着禁军飞鱼服,臂缚黑巾——竟是粘杆处的暗卫!
“皇上有旨!”墨雨朗声道,声音穿透厮杀前的死寂,“护太子回宫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抗旨者,格杀勿论!”
车夫脸色大变,声音颤:“你们……你们不是‘磨镜人’?!”
“谁告诉你,‘磨镜人’就不能是朝廷的人?”墨雨缓缓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四十余岁、棱角分明的脸,正是粘杆处三大档头之一的墨风!
车厢内,嬷嬷听到“墨风”二字,浑身剧烈一颤。她猛地掀开车帘,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车辕,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是你……当年偷走‘天璇镜’的叛徒!”
墨风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墨雨姑姑,三十年不见,你还是这般偏激。我从未背叛墨家,只是选择了更该效忠的主君——天下苍生。”
“主君?爱新觉罗氏?”墨雨啐了一口,眼中满是鄙夷,“你忘了祖训吗?墨家世代只守镜,不涉朝政!”
“若朝政关乎天下安危呢?”墨风反问,声音陡然凌厉,“‘破镜人’一心要开启镜台,你们可知后果?时空裂隙一开,轻则天象紊乱、地动山摇,重则……两个时代的碎片交叠,今人见古人,活人见亡魂,这天下还成什么天下?”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车厢内的绵忆身上,语气放缓:“殿下莫怕,臣等奉皇上之命,接您回宫。”
弈志却往后缩得更紧了,小手指着墨雨,声音带着哭腔:“可是……镜子里的哥哥说,只有嬷嬷能帮我……”
“殿下!”墨风急声喝道,声音里满是焦灼,“那镜中之人绝非善类!他是前明太子朱慈烺的执念所化,困在镜中三百年,早已不是常人!他要您去泰山,是要以皇嗣之血为祭,开启镜台啊!”
“血祭”二字像两把冰锥,扎进弈志的耳朵里。他的小脸瞬间煞白,挣扎着就要往车外跳:“我不去!我要回家!”
“殿下不可!”墨雨伸手去拉。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墨雨怀中的天璇镜突然剧烈震动,镜面血光大盛,一道赤红光柱自镜中射出,直冲夜空!光柱升腾之处,天际那三颗异常明亮的星辰——天枢、天璇、天玑——竟同时爆出耀眼的光芒,三道星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与镜中红光连成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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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墨风脸色剧变,失声惊呼,“三星连珠,镜台共鸣!有人在泰山强行启动了预备阵法!”
红光瞬间笼罩了整辆马车。绵忆只觉浑身一轻,身体竟不受控制地飘浮起来!他想尖叫,喉咙里却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红光包裹,缓缓向空中升起,指尖的鲜血不受控制地渗出,滴向下方的黑暗。
“拦住他!”墨风暴喝一声,纵马前冲,手中长刀出鞘,寒光凛凛。
“破镜人”众持刀阻拦,刀光剑影瞬间撕裂了月夜。金属碰撞的脆响、兵刃入肉的闷哼、战马的嘶鸣,交织成一曲血色的乐章,溅起的血珠落在石板路上,很快被冷风吹干,凝成暗褐色的花。
墨雨死死抱住弈志的小腿,老泪纵横:“太子殿下……再坚持一会儿……就到泰山了……到了泰山,一切就都好了……”
同一时刻,养心殿东暖阁。
烛火通明,映照着摊开在案上的泰山舆图。绵忻俯身而立,指尖顺着地图上标注的三条秘道入口一一划过,眉头紧锁。李镜、乌雅侍立两侧,面色凝重,殿内还站着两位钦天监官员,浑身颤抖,面无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