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是谎言。”虚影轻叹,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镜患当终,此言不虚。但终结之法,非毁镜,而是……归一。”
他指向祭台上的凤凰镜,镜面此刻正散着淡淡的金光:“八镜散落三百年,镜魄各依其主,渐生私念。天枢镜魄欲复明,天璇镜魄求长生,玉衡镜魄贪权位……这些执念反噬宿主,方有历代镜婴的惨剧。唯一的解决之道,便是将八镜魄重聚一体,由一心志坚定、血脉特殊之人统御。”
“所以你选中了朕。”绵忻恍然,“大清皇帝,又流着朱明宗室的血,是最合适的容器。”
“是陛下自己送上门来的。”虚影语气竟有一丝歉然,“陛下若不入镜,镜契难种;陛下若不决意毁镜,镜魄不显。一切皆是陛下的选择,亦是天命。”
林墨猛然想起昨夜那封匿名字条,急声追问:“那第九代镜婴阿宝呢?他自毁其身,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
“阿宝是个意外。”虚影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那孩子……心性太过纯善。他现我真正的意图后,宁肯散尽魂魄,也不愿助纣为虐。但他一人的牺牲,改变不了大局。镜魄归一,早已是不可逆之势。”
绵忻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好一个‘不可逆之势’。所以朕现在该怎么做?乖乖让你吸走镜魄,然后变成你的傀儡,任由你摆布?”
“非是傀儡。”虚影正色道,“陛下还是陛下,只是……会多一份记忆,多一份责任。三百年镜患积累的因果,需一位帝王来承担。陛下是最合适的人选。”
“若朕不愿呢?”绵忻握紧拳头,掌心印记的灼痛愈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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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影看向他左臂蔓延的金色纹路,语气平静:“镜契已成,镜魄已醒。即便陛下现在毁了凤凰镜,镜魄也会通过契约强行转移——只是过程会更加痛苦,且可能损伤神智,让陛下沦为疯癫的傀儡。”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诱惑:“陛下,这是天命。崇祯爷在遗诏中写‘镜台之秘,在人心二字’,其真意便是:镜本死物,祸福在人。若由仁君掌镜魄,可镇邪祟,安天下;若由暴君掌镜魄,则生灵涂炭,国破家亡。陛下不想终结这三百年的悲剧吗?”
绵忻盯着虚影,脑中飞旋转。信,还是不信?这可能是最后的陷阱,也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皇兄不可!”林墨急道,“此等妖言惑众,岂能轻信?臣弟这就调兵,以火炮轰了这妖影!”
“来不及了。”虚影轻叹,“陛下请看掌心。”
绵忻低头,只见金色纹路已蔓延至肩颈,心口处隐隐浮现一面完整的凤凰镜虚影,灼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皇上!”众人惊呼,齐齐上前。
“朕……没事。”绵忻咬牙站起,额角青筋暴突,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汉白玉石阶上,“朱慈烺,朕可以答应你。但朕有两个条件。”
“陛下请讲。”虚影微微躬身。
“第一,转移镜魄后,你需彻底消散,不得留下丝毫残念,不得再干涉人间之事。”
“自然。我本就是一缕执念所化,事了则散,无牵无挂。”
“第二,”绵忻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虚影,“你要告诉朕,八镜魄齐聚后,究竟会生什么?不要说什么‘镇邪安天下’的空话,朕要听最真实的后果。”
虚影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陛下可知……镜子为何能映照人心执念?”
不待绵忻回答,他继续道:“因为镜子本身,就是‘人心’的造物。洪武爷铸八镜时,以八位开国功臣的‘信念’为引——徐达的忠、常遇春的勇、刘伯温的智、李文忠的仁……这些纯粹的信念融入镜中,方成镜魄。但三百年流转,这些信念染了尘埃,沾了私欲,渐渐变了味道。”
“所以镜魄齐聚,可重燃信念?”绵忻追问。
“是净化,也是升华。”虚影道,“八镜魄归一,会将三百年积累的杂念炼化,还原最初那八道纯粹信念。届时持镜者——也就是陛下——将得‘八德加身’:忠、勇、智、仁、信、义、廉、耻。以此八德治国,天下可安,百姓可宁。”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绵忻敏锐地听出了弦外之音:“代价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代价是……”虚影终于坦白,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陛下余生,将时刻与八道信念对话。忠念会催您勤政不眠,勇念会推您拓土开疆,智念会逼您明察秋毫……八德如八位诤臣,永驻君心,无休无止。陛下将再无片刻安宁,直至驾崩。”
原来如此。不是夺舍,却是永恒的监督与束缚。
绵忻忽然想起雍正手札里的一句话:“镜台之秘,在‘人心’二字——人心若正,镜为良助;人心若邪,镜成妖孽。”
父皇早就知道这一切。
他看向祭台上的凤凰镜,又看看自己身上蔓延的金纹。没有选择了——镜魄转移已不可逆,区别只在于是被强行夺取,沦为疯癫傀儡,还是主动接纳,以八德约束自身。
“好。”绵忻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坚定,“朕接受。”
“皇兄!”林墨目眦欲裂,却被绵忻抬手制止。
“不必多言。”绵忻踉跄着走向祭台,每走一步,金纹便亮一分。待他再次握住凤凰镜时,整个人已笼罩在淡金色光晕中,与镜背的凤凰纹交相辉映。
虚影躬身一礼:“陛下仁勇,慈烺拜服。自此之后,三百年镜患终,八德伴君行。愿陛下……不负此身,不负天下。”
言毕,虚影散作漫天金粉,如流星般汇入绵忻体内。
凤凰镜剧烈震动,镜背双凤纹竟如活物般游动起来,顺着绵忻的手臂蔓延,与肌肤上的金纹融为一体。镜面寸寸龟裂,无数光点从中飞出,如萤火虫般没入绵忻心口。
剧痛达到顶峰!
绵忻仰天长啸,声震殿宇,金色光芒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八道虚影——徐达按剑而立、常遇春挽弓欲射、刘伯温执棋沉思……八位明初功臣的影像依次浮现,对绵忻躬身一礼,然后化作流光,尽数没入他体内。
光芒散尽。
绵忻跪倒在地,大汗淋漓,浑身脱力。左臂的金纹已悄然消失,只在心口处留下一道浅浅的凤凰印记,温热如常人肌肤。
“皇上!”众人围上,搀扶起他。
绵忻缓缓睁眼。那一瞬间,众人皆是一凛——皇上的眼神变了。依旧锐利,却多了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清明,仿佛一夜之间,看透了三百年的风霜。
“朕……没事。”他撑着祭台站起,声音沙哑,“镜魄已归,朱慈烺……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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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方落,祭台上那面凤凰镜“哗啦”一声彻底碎裂,化作一摊黯淡的金属粉末,随风飘散。
午时,养心殿。
绵忻倚在铺着软垫的炕上,脸色苍白如纸。太医诊脉后,面面相觑,皆称脉象雄浑有力,远胜常人,只是眉宇间倦色深重,似是耗尽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