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幽冥河上缓缓前行,粘稠的河水被长篙划开,留下短暂的涟漪,又迅合拢。河中的残魂碎片如飞蛾扑火般涌向船身,但都在距离船体三尺处被无形的屏障弹开,重新落入灰白的河水中。
影站在船头,银白色的眼睛注视着对岸。那里有一座黑色的山峰,山体陡峭如刀削,山顶隐约能看到宫殿的轮廓——那就是轮回殿所在的彼岸山。
“墨尘”坐在船尾,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在摆渡人抽走记忆后,他感觉到体内死气的侵蚀度似乎减缓了一些。不是死气变弱了,而是灵魂的负担变轻了。失去一段记忆,就像卸下一部分负重,让残存的灵魂能更专注地抵抗侵蚀。
但这只是饮鸩止渴。
记忆是灵魂的锚,失去太多记忆,灵魂就会失去根基,最终彻底消散。摆渡人收取记忆作为船费,看似公平,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掠夺。
“你在想什么?”影忽然问。
“在想我们付出的代价是否值得。”“墨尘”抬起头,“失去的记忆,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而轮回殿是否能净化我,还是个未知数。”
“所以你后悔了?”
“不。”“墨尘”摇头,“我只是在想,如果最终失败,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
影沉默片刻,然后说:“你不会失败。”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墨尘。”影说,“那个一路走来,创造了无数奇迹的人。从青云宗的杂役,到六剑之主,再到拯救世界的英雄。你总是在绝境中找到出路,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墨尘”苦笑:“可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分神的记忆在流失,生前的经历在模糊。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只是一个承载了‘墨尘’这个名字的空壳了。”
小船靠岸了。
对岸是一片黑色的沙滩,沙粒细如尘埃,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尺深。沙滩后方,就是陡峭的彼岸山。山体表面布满蜂窝状的洞穴,每个洞穴里都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摆渡人将长篙插在沙滩上,用嘶哑的声音说:“到了……下一个。”
小船缓缓驶回对岸。
“墨尘”和影踏上沙滩,立刻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压从山上传来。那不是死气的侵蚀,而是一种纯粹的、古老的法则力量,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引动着幽冥界的本源法则。
“这就是轮回殿的威压。”影说,“幽冥界的核心,轮回法则的源头。在这里,一切都要遵守轮回的规则——有生必有死,有始必有终,有因必有果。”
两人沿着沙滩走向山脚。沙滩上没有其他生物,连残魂都不敢靠近这片区域,仿佛这里是幽冥界的禁地。
山脚下,有一条石阶蜿蜒向上,直通山顶。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石阶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苔藓,踩上去有些滑腻。
“小心。”影提醒,“这些苔藓是‘噬魂苔’,会吸收灵魂之力。不要长时间停留。”
两人开始攀登。
石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每上一级,威压就增强一分。走到第一百级时,“墨尘”已经感觉到呼吸困难,像是肩膀上压着一座山。走到第二百级时,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死气与威压双重作用下,灵魂有种要被撕裂的感觉。
“坚持住。”影伸出手,一股温和的力量注入“墨尘”体内,“这是轮回法则在检验你的灵魂强度。如果连这点威压都承受不住,就没有资格进入轮回殿。”
“墨尘”咬牙,继续向上。
走到第五百级时,石阶忽然消失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平台,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碑。石碑高达三丈,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法则的显化,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
石碑前,盘膝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头胡须都拖到地上,面容枯槁,眼睛紧闭,像是在沉睡。但他散出的气息,却比整座山的威压还要恐怖。
那是越了生死、越了轮回的气息。
影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守碑人……初代持剑人的残魂。”
“初代持剑人?”“墨尘”不解。
“三千年前,昊天锻造六剑后,曾经挑选了六个持剑人。”影解释道,“他们分别执掌诛、绝、戮、陷、心、意六剑,维护世界的平衡。但后来,随着昊天陨落,六剑失散,持剑人也相继死去。”
“这个老者,就是当初执掌‘诛剑’的初代持剑人。他死后,残魂被轮回殿收容,成为这里的守碑人。三千年来,他一直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新的诛剑之主,也就是你。”
话音未落,老者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黑暗,像是两个吞噬一切的黑洞。眼睛睁开的瞬间,整个平台的威压骤增十倍,“墨尘”闷哼一声,差点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