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孙廷萧脸上没有表露出半分当初路过河内时,没能一劳永逸端了司马家的遗憾。他只是继续着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地安排着各项赈济事务。
各县的官仓粮食撒出去之后,很快见了底。
孙廷萧便让西门豹出面,一方面由官府再挤出一部分资金,另一方面,则召集各地的大户乡绅,让他们“自愿认捐”,凑集钱款,统一向邺城以南运河沿线的粮商大批量购粮。
对于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流民百姓而言,什么主义,什么信仰,都比不上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来得实在。
他们秉承着最朴素的实用主义——谁给饭吃,就跟谁走。
大贤良师在哪儿,是真的还是假的,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圣女”这边的渠帅们,每天都跟着官军一起,在各个粥棚放粮。
最近,甚至开始放种子和农具,鼓励大家返回家乡,准备春耕。
一来二去,那些原本还跟着广宗总坛摇旗呐喊的人,又悄悄地少了许多。
人们拖家带口,从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混乱地区,源源不断地涌向邺城周边的安定州县。
民心向背,在这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面前,体现得淋漓尽致。
司马懿的计策,似乎陷入了僵局。
唐周煽动起来的几次骚乱,规模都不大。
那些被鼓动的教众,一旦遇上骁骑军的骑兵队,哪怕只是几百人一个冲锋,便立刻作鸟兽散。
官军与乱民之间并没有爆司马懿预想中的大规模流血冲突,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嫁祸孙廷萧、激起全河北民愤。
而安禄山派来的安守忠部,则更是远远地停在河北中部的边界上,像一群事不关己的看客,丝毫没有南下介入的意思。
最让唐周无法忍受的是,每日都有成百上千的流民,从他控制的地盘上悄悄溜走,拖家带口地涌向邺城方向。
人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流失。
这让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天天派人去骚扰司马懿,追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司马懿也不由得暗骂孙廷萧这小子是真沉得住气。他原本以为,赈济灾民是个无底洞,孙廷萧靠着逼迫地方豪强捐款,绝不可能持久。
“老夫就不信,他能一直让那些豪强赔钱来支援官府买粮!”
司马懿很快便想到了新的毒计。
唐周的黄天教与河北不少地方豪强本就暗中勾结,沆瀣一气。
他立刻授意唐周,让那些豪强们联合起来,公开抵制官府的“募捐”,断了孙廷萧的财路。
这一招,不可谓不狠。但司马懿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这正中孙廷萧的下怀。
孙廷萧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对这些地方毒瘤动手的机会。
对于那些被煽动起来冲击衙署的普通教众,孙廷萧的命令是“退避三舍”,地方官署甚至可以暂时放弃,绝不与民争锋,避免激化矛盾。
他摆出了一副官府被乱民逼得节节败退的弱势姿态。
但对于那些响应唐周号令,公然抗命、拒绝为赈灾出钱出力的士绅豪强,他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现在,是时间重拳出击了。
当那些与黄天教勾结的豪强大户们,以为等来了官府的服软时,等来的却是饥肠辘辘、怒火中烧的流民。
这些豪强自以为高墙深垒,又有庄客私兵护院,足以自保。
但当成百上千双通红的眼睛围住他们的庄园时,一切防御都显得那么可笑。
平素里与他们称兄道弟的官府中人,此刻一个个都装聋作哑,谁也不敢出头。
——邺城方面的命令早就传遍了,骁骑将军有令,眼下这个关头,谁敢欺压百姓,明天骁骑军的铁骑就来找谁索命。
几十个护院庄客,在如潮水般涌来的灾民面前,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庄园的大门被撞开,人们冲了进去,将囤积的粮食、布帛、财物搬得干干净净。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豪强劣绅,被愤怒的百姓从锦衣玉食的内宅里拖出来,打得头破血流,哭爹喊娘。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时,黄天教的渠帅们,甚至张宁薇本人,终于“姗姗来迟”。
“乡亲们,住手!”张宁薇站在高处,对着混乱的人群大声疾呼,“我父亲在世时,教导我们的是互帮互助,共渡难关,绝不是让大家动手流血,自相残杀!请大家冷静下来,骁骑将军已经承诺,会确保大家都有饭吃,开春有地种,有耕牛用!”
她说道动情处,想起仍身陷广宗叛徒手中的父亲,不禁潸然泪下。
那些信奉黄天教的百姓们,看到“圣女”落泪,心中的暴戾之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们本就是被饥饿逼得走投无路,此刻既然有人承诺活路,又见到了主心骨,便都渐渐安静下来,不再乱来。
而那些被打得半死的豪强们,趴在地上哀嚎着,看着自家的庄园被官军“接管”,心里又是怨毒又是后怕。
但他们也明白,比起被愤怒的流民撕成碎片,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好歹,还保住了一条性命和部分家产。
自此之后,这些地方势力彻底老实了,官府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再也不敢有半句废话。
一来二去,骁骑军顺理成章地“保护”起了这些大户的庄园。
名义上是防止流民再次冲击,实际上,庄园里的钱粮,都成了孙廷萧的军资,予取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