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残阳如血,将那邺城斑驳的青砖染得更加猩红刺目。
城下的战鼓声已不似正午那般急促,却变得愈沉闷厚重,那是叛军最后的疯狂,也是用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死志。
安禄山此刻在铁舆之中,挺着那如山的肚子,立于中军。
他死死盯着摇摇欲坠的邺城,肥厚的脸上横肉颤抖,手中马鞭直指前方,咆哮如雷“传令下去!今日若不破城,千夫长以上,提头来见!破城者,赏千金,封万户侯,城中财帛女子,任其取用三日!”
几日来多次受挫,安禄山隐然觉得自己有几分心中憋闷,浑身燥热,在邺城迁延过久,一定会导致原本优势的局面变差,他必须加快拿下这里。
这道充满了血腥与欲望的军令,如同一剂猛药,瞬间让原本有些疲软的幽州军再次陷入了癫狂。
东面城墙,那是块最难啃的骨头。
田干真亲自披挂上阵,挥舞大刀,督促着一队队身披重甲的死士,踩着同袍的尸体,如黑色的潮水般向缺口涌去。
而在他不远处,谋士严庄已被安禄山派来协助指挥,也提着一把宝剑,声嘶力竭地在后方督战,逼迫着那些怯战的辅兵继续往护城河里填土。
城头之上,早已是一片修罗地狱。
戚继光那身亮银色的坚甲早已染成酱红色,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他特制的戚家长刀早已卷了刃,换了一把随手捡来的大刀,正如同一尊杀神般,死死守在马面之上。
“顶住!别让这些叛军占住城头!”
他一脚踹飞一名刚刚露头的叛军死士,反手一刀将另一名试图攀上垛口的敌兵劈成两半。
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却连擦都顾不上擦,转身对着身后的弓弩手大吼“射箭!往云梯上射!别停!”
而在东城的一角,局势更是危如累卵。
西门豹此时哪里还有半点邺城令的官威?
他那身代表朝廷命官的绯色官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头上官帽不知去向,花白的头被汗水和血水糊在脸上。
“大人!这边顶不住了!这帮畜生疯了!”一名满脸是血的衙役带着哭腔喊道。
只见又一架巨型云梯搭上了城头,七八名膀大腰圆的幽州兵正狞笑着翻越垛口,手中的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顶不住也得顶!”
西门豹怒吼一声,平日里并无缚鸡之力的手此刻死死攥着那把卷刃的腰刀,竟是带头冲了上去,“我是此地父母官!我在城在!”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两个身影带着一队民壮冲了过来。
“西门大人勿慌!斥丘宋璟来也!”
说话之人正是那被孙廷萧从县尉提拔上来的宋璟。这位中年文官虽然面色白,却紧咬牙关,手中拿着随便捡来的长矛,指挥着身后的民壮将一锅滚烫的金汁顺着云梯泼了下去。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那几名刚刚爬上来的叛军被烫得皮开肉绽,如下饺子般跌落城下。
而在另一侧,博陵县主簿郭守敬则显得更为沉稳。
这位精通算学与机械的中年官吏,临阵指挥着几名工匠和壮汉,将那原本用来守城的床弩调整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巨大的弩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竟直接贯穿了下方一辆正在逼近城门的冲车顶盖,将里面的数名推车死士死死钉在了地上。
“好样的!”西门豹见状大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大声鼓舞道,“诸位奋勇!好叫邺城军民知晓,咱们文官也不输武将!杀!”
这些平日里只知之乎者也的文官,在此刻被逼出了骨子里的血性。
他们或是亲自上阵杀敌,或是指挥民壮搬运滚木礌石,用自己的身躯和智慧,硬生生地将那处即将崩塌的防线又给堵了回去。
然而,叛军毕竟人多势众,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南城,安禄山的大将蔡希德起了更为猛烈的进攻。
他调集了一批投石机,不分敌我地向着城头狂轰滥炸。
大石块呼啸而下,砸在城墙上出震天动地的巨响,碎石飞溅,带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一段城墙在巨石的轰击下竟是不堪重负,塌陷了一个缺口。
“缺口开了!冲啊!”
无数叛军见状疯狂地向那个缺口涌去。
戚继光此刻打退了东城敌人,已经转移到叛军新增援军的北城指挥,根本来不及顾及他处。
眼看南城就要失守,一名断了左臂的校尉红着眼睛吼道,单手提刀,带着剩下的几十个兄弟,义无反顾地堵向了那个缺口。
“杀回去!把他们赶下去!”
没有官兵与民壮之分,没有文官与武将之别。所有人都化作了血肉长城,死死地钉在了那道缺口之上。
邺城如今是一座孤岛,城外是无边无际的叛军浪潮,城内是渐渐干涸的鲜血与希望。
外头的消息断得一干二净,没人知道孙廷萧究竟在哪儿,也没人敢问那一支援军何时能到。
所有人心里只憋着一口气——死战,守住这最后的一寸土,赌那个男人一定会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