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安禄山放在榆关看大门的狠角色?
他居然要带着幽州投诚?
这步棋,可是完全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件事确实大大出了孙廷萧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幽州那边要么是安禄山的死忠死守,要么是内部为了争权夺利乱作一团,却怎么也没算到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出“临阵倒戈、献城投诚”的戏码,而且主角还是在幽州地位不高却身处要地的吴三桂。
孙廷萧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死死锁定在鱼朝恩手中那封密信上,似乎想透过那层薄薄的信封看穿里面的玄机。
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若狂,反而语气变得格外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这信,保真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种久经沙场的压迫感让鱼朝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还有,敢问监军,这信是何时收到?又是在哪儿收到的?”
这几个问题问得刁钻且关键。
若是这信是在鱼朝恩进入河北地界之前收到的,那传递消息的渠道本身就透着古怪;若是刚收到的,那这送信的人又是怎么穿过安禄山的大军封锁线,把信送到监军手里的?
鱼朝恩显然没想到孙廷萧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盘问,他不满地撇了撇嘴,把那封信往怀里一揣,没好气地说道
“孙将军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咱家还会拿这种掉脑袋的大事来哄你不成?这信上有吴三桂的关防印,那是千真万确!至于在哪儿收到的……”
他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说辞“就在咱家过黄河的时候,一个自称是吴三桂心腹的黑衣人,拼死送来的。说是他们已经控制了幽州城,只等朝廷大军一到,或者是朝廷的招安旨意一下,立马就易帜归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若是真能兵不血刃拿下幽州,南边的叛军自乱,我们也能少些死伤!”
说到最后,鱼朝恩脸上那股贪婪之色已是掩饰不住。
显然,对于能不能打赢安禄山他并不太关心,他关心的是这从天上掉下来的“收复幽州”的泼天功劳。
孙廷萧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说辞,心中的疑云不仅没散,反而更重了。
过黄河的时候就收到了?
那时候安禄山还在围攻邺城,吴三桂此人,据他所知,虽有野心且狠辣,但绝不是个没脑子的投机者。
在局势未明之前就急吼吼地表忠心,这倒像是缓兵之计。
“监军既然信得过,那自然是好。”孙廷萧并未当场拆穿,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童贯,又转头对鱼朝恩说道,“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得谨慎些。万一这是叛贼们的缓兵之计,为了把咱们稳住,好让安禄山主力无后顾之忧地跟咱们死磕呢?”
这场关于“立即决战”还是“稳妥等待”的争论,最终还是以孙廷萧的妥协而告终。
尽管孙廷萧心急如焚,甚至能嗅到北方那股越来越浓的危险气息,但现实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困住。
邺城经过连日苦战,早已是民穷财尽,继续作战必须有朝廷的粮草支援,如今各地调集的粮食都捏在汴州康王手里,两个监军能直接影响划拨。
更重要的是,新来的各路援军——无论是岳家军还是徐世绩部,终究也不是孙廷萧的直系下属,在没有明确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极端情况下,他们不可能公然违抗监军代表的圣意,更不可能无视那位挂着“平叛大元帅”名头的康王赵构。
“孙将军,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了。”
鱼朝恩见场面被自己控住了,脸上的阴霾散去,换上了一副“咱家都是为了你好”的虚伪笑脸,慢条斯理地说道
“咱家可不是要拦着各位立功,更不是要放那安禄山一马。恰恰相反,咱家是想给各位送一场稳稳当当的大富贵!你想啊,等赵充国老将军手下那个叫郭子仪的出了太行山,再等岳、徐两位大将军的主力到了邺城,咱们手里握着十几二十万大军……”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一幕,“到时候,咱们再来个‘瓮中捉鳖’,把安贼那十几万人马吃得干干净净,连个骨头渣子都不剩!这才叫全歼!这才叫大胜!岂不美哉?到时候,圣人龙颜大悦,各位加官进爵,那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这番话,听起来确实是滴水不漏,甚至可以说是极为稳妥的“老成谋国”之言。
就连一向谨慎的李愬和祖逖,听了之后也微微点头,觉得此计虽缓,却胜在万无一失。
孙廷萧看着众人神色,知道此时再强推决战已不可为。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股子焦躁强行压了下去,面上恢复了平静,抱拳道
“监军思虑周全,末将佩服。既然如此,那便依监军所言,全军暂且休整,加固城防,静待各路大军齐聚。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鱼朝恩“关于幽州投诚一事,还请监军务必派得力人手再去核实。若是真能兵不血刃拿下幽州,自是最好;若是其中有诈,咱们也好早做防备。”
“哎哟,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鱼朝恩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事儿咱家心里有数,早就派人去联络了。你就安心守好你的邺城,等着领功吧!”
就这样,一场原本可能改变战局走向的决战,在朝廷权术与监军意志的干预下,被按下了暂停键。
邺城迎来了看似平静的等待期,但孙廷萧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沉。
他知道,这看似完美的“稳妥”,背后往往藏着更大的变数。
那桩“幽州投诚”的公案,被鱼朝恩一句“已加急递呈圣人,一切听凭康王定夺”给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这种典型的官场推诿话术,让孙廷萧和几位明眼将领心里都像是吞了只苍蝇般难受,但也无可奈何。
众将只好散了伙,各自憋着一肚子气去巩固城防,备战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全歼之战”。
鱼朝恩倒是心安理得,带着他那一帮子随从,堂而皇之地进驻了原本属于西门豹的邺城衙署,指手画脚地要这要那,摆足了钦差大老爷的威风。
相比之下,童贯这个“副监军”就显得圆滑多了,他对军中的情况了解得更多,孙廷萧退场时候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他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他考虑得找孙大将军这位大功臣的熟人去吹吹风,避免他心情不好闹出事来,于是便打算去探望一下玉澍郡主。
恰巧此时,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都在城西的校场帮忙整备防御物资,给那些忙得脚不沾地的民壮们水、递递毛巾,顺便用她们的身份给大伙儿鼓鼓劲,。
童贯带着几个小黄门溜溜达达地到了校场。赫连明婕眼尖,老远就看见了他,想起在骊山休沐时童公公的交情,笑着迎了上去
“哎呦,童公公!一早就听说您来监军了,怎么不在衙门里享福,跑这满是灰土的地方来了?”
童贯一见这草原小公主,脸上立马堆起了花儿一样的笑“瞧这话说的,咱家是那种贪图享乐的人嘛?这不是听说两位贵人在此操劳,咱家这心里过意不去,特意来看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