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部队与叛军绞杀在一起,进,进不得半步——叛军虽然收缩,但防守如铁桶一般严密,每一次试探性的进攻都会撞得头破血流;退,亦退不得分毫——身后是无数涌上来的友军,层层叠叠,如同人墙一般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广阔无垠的平原,此刻在这群中路官军的眼中,竟然变得逼仄得令人窒息。
他们就像是被倒进了一个漏斗里,越往前越挤,越挤越乱。
各部的旗帜混杂在一起,有的向前指引进攻,有的却在挥舞求援。
战鼓声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根本无法形成统一的节奏。
这种指挥系统的瘫痪,让空有兵力优势的中路军完全挥不出应有的冲击力。
他们不再是一把锋利的重剑,而更像是一坨臃肿的烂肉,不仅无法对叛军形成有效的攻势,反而因为拥挤和混乱,自己先乱了阵脚,像是陷进了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中路的官军大阵,像是一锅用各种残羹冷炙勉强凑起来的杂烩粥。
这里面虽然有长安城里放出来的刑徒,有顶着禁军名号的所谓精锐,也有从凤翔调来的边兵,但放眼望去,占据绝大多数的,还是那些面带菜色、手足无措的壮丁。
他们大多来自关中到河洛一带的田间地头。
不久前,当朝廷的差役如狼似虎地闯进村落,挨家挨户地拿著名册抽丁拉人时,他们还在为今年的春耕愁。
那些繁重的税赋和永远干不完的徭役,早就压弯了他们的脊梁。
对于他们来说,“天汉”这个宏大的词汇实在太过遥远,那是长安城里贵人们口中的荣耀,与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有什么关系?
远在河北的战火,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茶余饭后听说的遥远故事。
他们唯一的奢望,不过是能守着那几亩薄田,老婆孩子热炕头地平安活下去。
可如今,手中的锄头被强行换成了长矛,熟悉的乡音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那种被强行从家园剥离的惴惴不安,在这修罗场般的死地里,被无限地放大了。
恐惧像野草一样在他们心头疯长,吞噬着仅存的一点理智。
那些刑徒兵呢?
原本以为充军或许能免去牢狱之灾,甚至博个出身,这不知算是侥幸还是不幸。
他们在市井街头或许敢逞凶斗狠,为了几句口角便拔刀相向,那是“私斗”。
可真到了这千军万马对冲的战场上,面对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死亡气息,他们那点匹夫之勇瞬间就萎了。
这就是古人说的“勇于私斗而怯于公战”。
昨天孙廷萧当众训斥王李二将时所展现出的那种铁血军威,早就让这帮刑徒看清了现实——在真正的军人面前,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至于那些禁军,名头听着倒是响亮,和岳飞麾下那支出自禁卫的铁军比起来,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岳家军那是真的在血火里淬炼出来的,而这些寻常禁军,许多人不过是为了混口军饷的良家子,甚至不少是靠关系塞进来的冗员。
平日里在京城鲜衣怒马、耀武扬威或许还行,可真要他们提着脑袋上战场跟叛军拼命?
他们做梦都没想过这茬。
这几十万人挤在一起,弥漫着一种名为“迷惘”的气息。
没有人告诉他们为什么而战。
朝廷甚至连一句像样的事后封赏和优待都没许诺过。
他们就像是被驱赶的牛羊,懵懵懂懂地被送到了这绞肉机前。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看着对面叛军狰狞的面孔,他们心中最后一点侥幸正在慢慢崩塌。
这哪里是来打仗的,这分明就是来送死的。
与中路官军那弥漫着迷惘与恐惧的颓势截然不同,叛军的阵营中,涌动着一股嗜血而狂热的躁动。
这支从幽燕苦寒之地杀出来的虎狼之师,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磨砺出了獠牙。
他们在幽州枕戈待旦,吹惯了塞外的风沙,喝惯了烈酒。
相当一部分老卒,那是实打实地在边防线上摸爬滚打过的,与草原上的各部蛮族有过无数次的摩擦与厮杀。
他们的刀法不是花架子,是在一次次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杀人技。
这一路南下,他们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攻城拔寨,势如破竹。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城池,在他们的铁蹄下呻吟、颤抖,最终化为废墟与战利品。
这种所向披靡的快感,早已滋养了他们心中那股不可一世的骄狂。
虽然之前在孙廷萧手下吃过亏,势头稍稍受挫,但这不但没能打消他们的战意,反而像是在烈火上浇了一瓢油。
那是一种被羞辱后的恼怒,一种急于雪耻的疯狂。
他们憋着一口气,要把之前受的鸟气,十倍百倍地还在眼前这些软弱的官军身上。
更重要的是,欲望的火种早已在他们心中点燃。
那是对河洛与长安无尽富饶的垂涎。
那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天府之国,那温柔乡里的烟花江南,那些数不清的金银财宝,那些娇滴滴的美人……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挂在饿狼眼前的肥肉,散着致命的诱惑。
只要杀光眼前这些碍事的倒霉蛋,那些荣华富贵,那些酒池肉林,就都是他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