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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迁豪贵（第1页）

嬴政听得眸光闪动，这想法确实新奇，历来官府与庶民之间，隔着重重胥吏与晦涩的律令条文。

庶民大多目不识丁，对国家的认知，往往局限于纳粮服役与地方官吏的言行。

若真能让他们开始学习秦文，接触秦法……

“然，庶民忙于生计，未必愿来。且教授之事，耗费时日，官吏亦恐分身乏术，或敷衍了事。”嬴政指出可能的困难。

“所以要有激励，也要有要求。”燕丹显然已考虑过，“可以规定，凡是按时前来听学、并通过简单考核，比如认得一定数量常用字的家庭，在当年的赋税或徭役上，给予一定的减免，或者优先获得官府推广新农具、良种的资格。”

“让学习变成有好处的事。至于官吏，可以将此项工作的成效，纳入其政绩考核，教得好、辖区庶民识字率提高的，给予褒奖升迁。当然，一开始不能要求太高，循序渐进。”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些不听话，或者故意对着干、阻挠他人来学的刺头……”燕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没关系。只要绝大多数人，看到好处，愿意学，愿意跟着做，风气就能慢慢扭转。”

“那些少数刺头，成不了气候。”

“等他们被孤立，或者现不学无术反而吃亏时，自然要么改变，要么就会被显眼地标记出来。”

“到时候，让地方官吏将这些人的情况分类汇总报上来，是无知盲从，是心怀故国，还是别有用心？再根据情况，逐个想办法解决好了。该教化的教化，该监视的监视，该处置的依法处置。”

嬴政沉吟良久，手指在案上缓缓划动，仿佛在推演此策实施的种种可能。

让庶民识字，看似小事，实则影响深远，文字是文化的载体，是认同的基石。

当韩地之人开始用秦文计数、记事、理解秦法，他们与“秦国”的距离，便在无形中拉近了。

这比单纯的武力威慑或经济控制，更加潜移默化，也更为根本。

“此策……甚妙。”良久，嬴政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精光湛然。

他看向燕丹，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惊叹，“丹，你总能想到这些于细微处见大功用的法子。此非急功近利之策，然若能持之以恒，十数年后，韩地之民，或真可与我秦地之民，言语相通，文字相同，法令共遵。届时，何分秦韩？”

面对嬴政的盛赞，燕丹却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挠了挠头：“这可不是我的智慧，是我们后世他人的经验。我只是……照搬过来罢了。”

“后世很多国家治理多民族、多文化地区，推行统一的语言文字教育，都是很重要的手段。我这算是……拾人牙慧。”

他说的是实话。

扫盲、统一语言文字以增强国家认同，这是后世被验证过的有效手段。

他不过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嬴政却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认真道：“后世之智，亦是智慧。你能记下，能在此刻提出，能因地制宜化为可行之策，这本身便是你的本事。”

“正如寡人幼时，许多道理、学识，亦是从你处习得。将他人之智，化为己用，推陈出新，本就是成长与治国之道。此刻，提出此策的是你，燕丹。这便是你的功劳。”

他的目光温暖而坚定，带着全然的信任与鼓励。

燕丹被他说得心头一热，那点因“借鉴”而产生的轻微不好意思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全然接纳与肯定的暖意。

是啊，无论知识来自哪里，能用在当下，造福于民，便是好的。

“那……你打算试试？”燕丹眼睛亮晶晶地问。

“自然要试。”嬴政松开手，取过一张空白帛书，提起朱笔，将“于新附之地，设傍晚学塾，授秦文，晓秦律，以识字多寡定赋役减免”等要点，清晰扼要地记录下来。“明日朝会，便着李斯、内史、少府等衙署详拟章程，先在韩地数县试行，观其成效，再图推广。”

他写罢，将笔搁下，看着那几行朱红的字迹，脑中却已开始思考更深层的问题。

消化韩国，非一日之功。

韩地之后，还有赵、魏、楚、燕、齐……

“丹，”嬴政忽然道，目光有些幽深，“之前灭韩，寡人已命人，将韩国公室子弟、及地方豪强、大族之核心人物，尽数迁来咸阳居住，就近监视。其宗庙祭祀，亦迁至咸阳郊外，由秦国祭祀官主持。”

这是防止旧势力在地方死灰复燃的常见手段，历史上秦始皇统一后也实行了“徙天下豪富于咸阳”的政策。

燕丹点头表示明白：“嗯，强干弱枝嘛。把主干加强，把可能滋生地方势力的枝干削弱、控制起来，降低他们在地方作乱或凝聚旧民心的可能性。”

“未来灭了其他国家，恐怕也得照此办理。把六国的贵族、富商、有影响力的学者，都‘请’到咸阳来，放在眼皮子底下。愿意合作的，给个闲职荣养；不老实的，也就翻不起大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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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想到后世对秦始皇这一政策的评价，补充道：“不过，此举有利有弊。利在巩固中央，打击地方割据基础。弊在……这些人骤然离乡，失去根基，心中难免怨怼，且集中咸阳，若处置不当，也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

“需得软硬兼施，既给予一定生活保障，又明确法度，严加管束。同时，在地方，要尽快扶植起心向大秦的新兴势力，比如那些因军功、因识字、因推广新农具而得利的普通庶民，让他们成为地方新的支柱，填补旧贵族留下的权力空白。”

嬴政认真听着，眼中欣赏之色愈浓。

燕丹不仅想到了“迁豪”之策，更想到了后续的平衡与地方重建，思虑颇为周全。

这已不仅仅是“借鉴后世”，而是真正融会贯通后的审时度势。

“不错。”嬴政颔，“此确为长久之计。灭国易，治国难。非仅夺其地，掳其君，更要化其民，易其俗，固其本。扫盲以同文，迁豪以弱枝，扶新以固基……环环相扣，方为稳妥。”

他看向燕丹，嘴角微扬：“看来，寡人日后荡平六国，这治国理政之方，还需多多倚重安秦君之奇思妙想。”

燕丹被他这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话弄得脸一红，推了他一下：“少来！我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具体落实，千头万绪，还不是得靠你们这些能臣干吏，还有你这位秦王坐镇统筹？我可只管提想法，不管具体实行。”

“是是是，安秦君动口，寡人与臣子动手。”嬴政从善如流，眼中笑意更深。

他喜欢看燕丹这副略带娇嗔、鲜活灵动的模样。

这朝堂天下，因有他在侧，似乎那些沉重的政务、诡谲的算计、乃至一统天下的漫长征途，都变得不那么冰冷乏味，反而充满了携手并进、共览山河的期待与暖意。

窗外秋风拂过，带起几片金黄梧桐，翩然落在殿前的石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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