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第一个月圆夜,甘田镇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像浸了血的蜂蜜。新槐树的叶片不知何时染上了墨色,叶脉里流淌着暗紫色的汁液,树干上的纹路突然扭曲,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皮下蠕动——凑近了看,那些纹路竟是用孩童的指甲刻成的符咒,每个符咒末端都嵌着颗黑的牙,是当年十二具骸骨的乳牙。
最先出事的是在树下做活计的张婶。她的针线筐突然自行翻转,绣花针齐刷刷地扎进她的手背,针尾沾着的丝线在皮肤上织出个槐叶形的血印。张婶刚要呼救,就见新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拉长,影子里伸出无数只小手,抓住她的脚踝往树洞里拖,树洞深处传来细碎的磨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啃食骨头。
“是‘年轮煞’!”毛小方赶到时,张婶的半个身子已被拖进树洞,露出的皮肤上长满了黑紫色的斑块,斑块里嵌着细小的年轮纹路,正往心脏的方向旋转。他用桃木剑劈开影子,剑身上立刻覆上一层黑霜,“这树吸收的魂魄太多,怨气在年轮里凝成了煞,月圆之夜会借影子噬人,用活人的皮肉当新的年轮!”
阿秀的铜镜照向树干,镜面里映出骇人的景象:十二具孩童的骸骨在树心堆叠成塔,守树人的残魂坐在塔顶,正用指甲刮擦骸骨,刮下的骨粉混着树汁往年轮里抹——每抹一圈,树干就粗壮一分,树皮上的符咒就亮一分,“他不时在守护镇子,是在用镇民的血肉养树!那些被吸收的魂魄,全成了他的养料!”
达初的狐火在指尖烧得惨白,他试图用火焰灼烧树干,可火苗刚触到树皮,就被暗紫色的汁液浇灭,反而让年轮纹路长得更快,像无数条蜈蚣爬向围观的镇民。“这煞怕童男童女的心头血!”达初突然想起老书上的记载,“小海,带镇上的孩子往后退!”
小海刚要招呼孩子们离开,就见新槐树的枝桠突然弯曲,像无数条手臂缠住了三个孩童的腰。孩童们的影子被树干吸得变形,皮肤下的血管开始黑,嘴里出“呜呜”的哭声,眼泪落在地上,竟化作了黑色的年轮,“救命……树在咬我……”
树洞里的磨牙声越来越响,张婶的惨叫声突然戛然而止,树洞深处滚出半只染血的绣花鞋,鞋面上的槐花图案已被啃得模糊,露出底下的皮肉——正与树干上的新年轮完美重合,像被硬生生拓印上去的。
“它在模仿!”毛小方的桃木剑带着精血刺入树干,“它在模仿守树人杀孩童的模样!用镇民的皮肉复刻当年的罪行!”
阿秀的铜镜突然炸裂,碎片在空中连成十二道金光,照向树心的骸骨堆。骸骨们突然剧烈抖动,骨缝里渗出金色的液体,那是被年轮煞困住的孩童善魂。“他们在反抗!”阿秀的声音带着哭腔,“快用阳燧镜聚光!善魂能破煞!”
达初立刻冲向三清观,狐火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残影。途经镇西老井时,他看见井水里浮着个模糊的人影,是阿槐的残魂,正对着他拼命摇头,手指向井壁——那里刻着行模糊的字:“年轮九转,魂飞魄散”。
“是阿槐!他在提醒我们!”达初的狐火突然暴涨,他抓起井边的青铜吊桶,盛满井水往新槐树的方向跑,“这井水混了当年的镇魂盐!能破煞!”
此时,新槐树的年轮已转到第九圈,树干上的符咒出刺目的红光,树洞深处传出守树人的狂笑:“九圈满,我就能借树还阳!你们都得给我当垫脚石!”
三个孩童的影子已被完全吸入树干,他们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露出的骨骼上竟长出了年轮纹路。小海抓起地上的铜镜碎片,往树干上划去,碎片划过的地方冒出黑烟,守树人的残魂在树心痛苦地扭曲:“你敢伤我的树!”
“这不是你的树!”小海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阿槐用残魂护着的地方!”
话音未落,达初的井水已泼在树干上,盐水混着树汁出“滋滋”的响声,年轮纹路纷纷褪色,树心的骸骨堆突然炸开,十二道金色的善魂化作利剑,直刺守树人的残魂。阿槐的残魂从井水里飘出,融进善魂之中,声音在甘田镇的上空回荡:“爷爷,回头吧……”
守树人的残魂在金光里出凄厉的尖叫,他的身体被善魂撕裂,化作无数黑屑,落在新槐树下。树干上的年轮纹路渐渐淡去,露出原本的青灰色,树洞深处滚出三个孩童的影子,他们跌落在地,对着阿槐的残魂深深鞠躬,然后跑向各自的家。
张婶的半个身子从树洞里滑出,她的手背上还留着槐叶形的血印,只是血印里多了片小小的槐叶,泛着淡淡的金光。毛小方扶起她时,现树洞里的磨牙声已经消失,只剩下片枯槁的槐叶,叶面上写着个歪歪扭扭的“悔”字。
天快亮时,新槐树的叶片恢复了翠绿,只是每片叶子上都多了个小小的牙印,像阿槐的乳牙啃过的痕迹。达初靠在树干上,狐火在指尖忽明忽暗,他的肩膀被年轮纹路划伤,伤口里渗出的血珠落在地上,竟长出了丛白色的小花,花瓣上沾着点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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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往树洞里塞进个布偶,是他连夜缝的阿槐模样,布偶的手里攥着片新摘的槐叶。阿秀捡起铜镜的碎片,最大的那块上还映着守树人残魂消散的画面,碎片边缘长出了细小的嫩芽,嫩芽上顶着颗露珠,像滴凝固的眼泪。
毛小方望着新槐树,树顶上的枝桠在晨光里轻轻摇晃,像在说“对不起”。他知道,这次是真的结束了。那些藏在年轮里的罪孽,那些缠在树身上的执念,终究抵不过善魂的力量。
而新槐树的根须下,那丛白色的小花长得极快,花瓣上的金光越来越亮,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甘田镇。明年春天,这里或许会开出一片花海,它们不会再沾染煞气,只会朝着阳光,将花香送进镇里的每一户人家,像个永不褪色的承诺。
三清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阿秀扶着张婶走出来,小海和达初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片枯槁的槐叶。晨光穿过新槐树的叶片,在地上织出张金色的网,网住了满院的寂静,也网住了那些终于得以安息的魂灵。
甘田镇的风,带着股淡淡的槐花香,吹过每个人的心头,像在说:都过去了,好好活着。
那场惊魂夜过后,新槐树沉寂了整整一月。叶片上的牙印渐渐淡去,树干却莫名生出许多细小的裂纹,裂纹里渗出琥珀色的汁液,像凝结的血泪,落在地上竟汇成小小的血珠,踩上去黏糊糊的,带着股铁锈般的腥气。
镇上的李郎中最先现异常。他给张婶换药时,现她手背上的槐叶血印非但没消,反而越长越鲜活,血印边缘的皮肤下隐隐有青黑色的丝线在游走,像槐树的根须。“这不是普通的伤疤,”李郎中用银针挑破皮肤,竟从里面拽出一缕细如丝的黑线,线的末端缠着半片枯槐叶,“这是树心的煞气没散干净,顺着血脉往骨子里钻呢!”
消息传开时,毛小方正蹲在新槐树下检查裂纹。他用桃木剑轻轻撬开一道裂缝,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裂缝深处竟嵌着片小小的指甲盖——是被年轮煞拖进树洞的孩童指甲,指甲上还留着半截未写完的“安”字,显然是当年阿槐教孩子们写字时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