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阳光好得不像话。
秋天的太阳不毒,温温软软的,落在肩膀上像披了层薄棉被。龙华养老院的花园里热闹得很——滨海市福利院的孩子们来了,十几个,大的十来岁,小的四五岁,统一穿着红色马甲,在志愿者带领下从大巴车上呼啦啦涌下来,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红辣椒。
老人们早早在花园里等着。马奶奶腿上搁着新缝的布偶,这回是只小老虎,尾巴歪歪扭扭,眼睛一只大一只小。董大爷棋盘摆好了,顾大爷在对面坐着,眼睛却一直往大门方向瞟,棋子捏手里半天没落。
联欢会是吴院长牵头搞的。养老院和福利院,一老一小,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凑一块儿反倒热乎。老人们缺人陪,孩子们缺人疼,志愿者在中间递水果、擦口水、鼓掌喝彩,忙得脚不沾地。
于龙端着搪瓷杯站花园边上,茶水冒着热气,他肩膀靠着桂花树。小黑趴在脚边,后腿还缠着绷带,精神头比前几天好多了。老黄挨着小黑趴着,尾巴一下一下扫地上的落叶。
节目是孩子们准备的。一个小姑娘上去唱《小燕子》,调子跑了一半,歌词也记不全,马奶奶在下面拍手拍得起劲,唱完还喊“再来一个”。小姑娘红着脸跑下来,一头扎进志愿者怀里。接着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变扑克牌,手法生疏,牌从袖子里掉出来两次。董大爷看出来了,没戳破,第一个鼓掌,“好!再来!”男孩挠挠头,自己先笑了。
于龙也跟着笑。
这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孩子。
花园东南角,紫藤架底下。别的孩子都在表演、鼓掌、抢水果,这孩子蹲在地上,背对人群,两只手攥着什么搁膝盖上。红马甲穿他身上有点大,下摆快垂到地。不哭不闹不捣乱,安静得像个布偶。但那种安静不对头——不是乖,是缩。
于龙把搪瓷杯搁窗台上,走过去。小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他在紫藤架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跟孩子隔一步远。没说话,就看看天,看看紫藤叶子。阳光从藤蔓缝里漏下来,地上印出斑斑点点的光。
孩子没抬头,但攥着的手收紧了一点。
于龙用余光扫了一眼——是颗糖。大白兔奶糖,蓝白红相间的糖纸,攥太紧了,糖纸皱得不成样子,边缘快破了。
“这糖挺甜。你喜欢吃?”
孩子摇头。
“那怎么不吃?”
“给奶奶的。”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于龙听清楚了,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奶奶在哪?”
孩子不说话了。手指攥得更紧,糖纸出细微的嘎吱声。嘴唇抿着,眼睫毛开始颤。不是哭——是把哭往回憋。那种憋法,大人都不一定做得到。
于龙没追问。他从石阶上滑下来,蹲在孩子面前,视线跟他平齐。
“你叫什么?”
“……豆豆。”
“我叫于龙。”
豆豆抬头看他。五岁上下,脸上有点婴儿肥,下巴尖。眼睛不小,眼白上浮着几根红血丝。看人的时候不躲,但那种不躲不是勇敢,是空——像看了太多遍同一个地方,看习惯了,不期待了。
“奶奶以前也在这里吗?”豆豆问。
于龙喉咙堵了一下。说“不在这里”孩子会崩溃,说“在”是骗人。骗一个攥着糖找奶奶的孩子,他干不出来。
“你想找奶奶,对吗?”
豆豆点头。重重点了一下,又点一下。
“跟叔叔来,叔叔带你去找一个奶奶。”
豆豆犹豫了。看看手里的糖,又看看于龙。于龙没催,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搁在豆豆面前。没拉没拽,就是搁着。
五岁孩子的犹豫长这样——眉毛皱一起,鼻子抽一下,嘴唇咬咬放放。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把手放进于龙手里。小,软,指头上沾着糖纸磨出来的红色碎屑。
于龙牵着豆豆穿过花园。小男孩的扑克牌魔术还没演完,牌散了一地,他蹲地上捡,顾大爷也蹲下去帮忙,一老一小的脑袋凑一块儿,像两颗棋子落在一个格子里。
活动室门口,刘奶奶坐在靠窗位置。七十八岁,老伴走了快十年,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腿脚不方便,平时不怎么出房门,今天联欢会护理员把她推出来晒太阳。枣红色毛衣,领口别朵钩针小花,白头梳得整齐,别在耳后。腿上摊着旧相册,翻到一半,停在某张黑白照片上。
“刘阿姨。”
刘奶奶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看清是于龙,笑了,“小于啊。”
然后她看见了豆豆。
老太太的笑容变了。不是变没,是变软了。像看见什么很久以前的东西,忽然又出现在眼前。
“这孩子是谁家的?”
于龙蹲下来,把豆豆轻轻往前带了一步。“他叫豆豆。想找人讲个故事,我想来想去,院子里讲故事讲得最好的就是您。”
刘奶奶愣了一下。摘了眼镜,合上相册,两只手在腿上拍了拍,“来,豆豆,到奶奶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