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栋楼从竣工验收到正式投入使用,够三十个孩子从四面八方搬进新家,够于龙把办公室从那间租来的小屋子搬到龙晖基金会新大楼顶层——也够他每天早上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那个曾经杂草长到膝盖高的地方,如今有人跑、有人笑、有人追着球满院子疯。
咖啡烫嘴,他喝得慢。
窗外,福利院的红墙在阳光下泛着暖色。万爷爷的塑料棚子还在,暖水壶还在,搪瓷茶缸还在——旁边多了架秋千。一个孩子荡得老高,笑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于总,这些文件——”
秘书小陈推门进来,怀里抱着半人高的文件夹。
“放桌上。”于龙转过身,“楼下什么动静?闹哄哄的。”
小陈的表情有点古怪,想笑又不敢笑。“您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于龙放下杯子往电梯口走。小陈跟在后头,高跟鞋哒哒响,跟得紧紧的,像是怕错过什么。
电梯门一开,于龙愣住了。
一楼大厅里全是人。
不是“多”,是“挤”。从大门口一直排到电梯口,拄拐杖的,坐轮椅的,抱孩子的,拎篮子的——篮子里的鸡蛋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自家土鸡下的。
小雅坐在最前面,轮椅被张阿姨推着。她穿了件红色外套,头扎两个小揪揪,眼睛亮得不行。
看见于龙,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然后——
“于总!”
“于叔叔!”
“小于!”
几十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但每一声都热乎乎的,像刚煮开的粥。
一个老人颤巍巍走上前。周爷爷——于龙记得他,最早帮的那批孤寡老人里的,七十四,腰椎不好,以前在菜市场捡菜叶子吃。后来基金会给安排了住处,找了中医调理腰。
周爷爷手里捧着一面锦旗。
红底,金字。手工绣的,针脚不太整齐,但每一针都扎得实实在在,没有一针虚的。
“大爱无疆,善满人间。”
八个字。于龙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
“于总,”周爷爷手抖着——不是紧张,是年纪大了,“我们不识字的多,这几个字是老李头写的,他以前教过书,手也抖,写得不好看。我们几个凑了钱,找绣娘绣上去。你——”
他顿住,眼眶湿了。“别嫌。”
于龙接过锦旗。
不是拿,是捧。像捧一件瓷器。锦旗不重,但搁手里沉甸甸的,那种沉不是秤能称出来的。
“周爷爷,”他弯腰,视线和老人平齐,“我怎么会嫌。”
他抬起头,看大厅里每一张脸。
很多他能叫出名字。不是系统帮忙记的——是他自己记的。周爷爷、李奶奶、王大锤、小邓、万爷爷、张阿姨、陈老……一张脸一个故事,一道皱纹一段过往。手粗糙,衣服不新,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他们来了。一个没少,全来了。
“谢谢你们。”于龙说得很慢,想让每个字都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但我要说——不是我帮了你们,是你们让我知道,这辈子该干什么。”
停了停。
“十八岁那年我睡在火车站,枕着行李袋,不知道明天在哪儿。那时候要是有人跟我说,以后你会有这么多人陪着——我不信。打死都不信。”
没人说话。有人在擦眼睛。
小雅从轮椅上举起一张画。
很大,比她之前画的任何一张都大,四开水彩纸,边框用红绳子镶了一圈。画上有一道彩虹,彩虹下站着一个人——不算太高,肩膀宽宽的,左手食指上画了道细细的线。周围围满了人,老人、孩子、年轻人,密密麻麻,每个人脸上都有笑脸。不是那种标准大笑,是弯弯的、眯着眼的、安静的笑。
“于叔叔,”小雅举着画,声音脆得像咬了口苹果,“你是最棒的。”
于龙走过去蹲下,和小雅平视。
“给我看看。”他接过画认真地看,从彩虹到人群,到中间那个人。画得不那么好看,比例不太对,胳膊有点粗,头有点乱,但眼睛是亮的——小雅用了最亮的黄色点上去。
“你画的这个人,”于龙指着画里的自己,“比我本人帅。”
小雅咯咯笑起来,“才没有!你比画上帅多了。”
“那可不行,你得把我画丑点,不然你林薇阿姨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