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于龙开车去z先生工作室。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风一吹影子就晃。于龙握着方向盘,脑子却没在开车上——他在想赵天豪。这个人像一条被堵在洞里的蛇,你知道它就在里面,但它不露头你也没法打七寸。
路过解放路天桥底下时,他看见桥墩旁边蜷着一个人。
不是躺,是蜷。裹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身下垫了几层硬纸板,头枕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成一团。这种睡法于龙见过——冷,又不敢睡死,怕东西被人拿走。他在工地跑过几年,知道这种睡姿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休息,是熬。
他把车靠边停下。
附近有家小时便利店,日光灯白得刺眼。他走进去,冷气开得太足,跟外面简直是两个季节。货架上摆着几种盒饭,他挑了个鱼香肉丝的,让店员加热。等微波炉转着的时候,他又从冰柜里拿了两瓶矿泉水。结账时犹豫了一下,折回去多拿了个面包。
走回桥墩时那人已经醒了,正拿袖子擦眼睛。借着路灯的光,于龙看见那张脸上全是褶子,黝黑的,被风吹得粗糙。看见有人走过来,老人下意识把编织袋往身边拽了拽,那个动作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
“大爷,吃点东西。热的。”
老人接过去,手指碰到饭盒盖子时哆嗦了一下——不是冷,是太烫。他低头看了看盒饭,又抬头看了看于龙。那眼神不好形容,不是感激,更像是不确定——不确定这盒饭是什么意思,不确定该不该接,不确定是不是认错人了。最后他没出声,打开盖子闷头吃起来。
吃得很急。饭粒从筷子缝里往下掉,掉在军大衣上,他伸手捡起来塞回嘴里。
于龙蹲在他旁边,没急着说话。天桥上没有车经过,只有风从桥洞底下灌进来,带着河边那股水腥味。三月中旬的风,说冷不冷,说暖不暖,但吹久了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老人吃完饭,把空饭盒搁在纸板上。他两只手来回搓着,关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似乎不确定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谢谢。”
他说他姓万,六十五。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去年被机器砸了手——他把袖子撸起来给于龙看,手背上一条疤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像条蜈蚣。伤好了包工头就再没叫他,连工钱都没结清。去劳动局问过一次,填了张表,人家说回去等消息,这一等就是大半年。他没儿没女,租的房子到期就让房东把东西清了出来,之后就在天桥底下睡了快一年。
说这些的时候,万大爷的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不是在博同情,是已经习惯了——习惯到觉得这事儿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于龙听着,没插嘴。等老人说完了,他从车里找来纸笔,在上面写了工地的地址和工头的电话,撕下来递过去。
“明天去这儿。找老陈,就说于龙让你来的。杂工活不重,有住的地方。”
万大爷接过纸条,看了很久。不是看——是攥。那张纸条被他攥在手心里,跟攥什么重要东西似的,指节都白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纸条折了又折,塞进军大衣里面的口袋。那个口袋大概是他全身上下最安全的地方。
系统响了一声。
于龙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不是真有什么声音,就是一种感觉,像是脑子里有个提示音。完成“流浪者之友”任务——社会救助初级技能、现金一千、万大爷的哨子。他看到最后一项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哨子不是白给的。系统给的东西都有用,只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上。效果写得很明白:以后工地有异常,他会第一个预警。
于龙想了想,把那张纸条又拿回来,在背面补了自己的手机号。重新放回老人手里。“有事打这个。半夜也行。”
万大爷点点头,把纸条重新塞回那个口袋。这次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真心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可思议的那种笑。
“半夜打也行?”
“半夜打也行。”
于龙站起身,膝盖蹲得有点麻。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上车。后视镜里,万大爷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没躺下。
z先生的工作室还亮着灯。
于龙推开那扇不起眼的铁门,顺着楼梯往下走。地下室的空气比白天更闷,混着一股电子设备运转久了产生的热味儿。三台显示器全开着,主机风扇嗡嗡响,像是养了一窝蜜蜂。
z坐在电脑前,嘴里叼着根没拆封的棒棒糖——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叼着但不吃,就咬着那根塑料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节奏很快,像在弹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歌。林薇已经到了,坐他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于龙瞥了一眼,封面那行“大康——黑车票——车时间?”被划掉了,旁边新写了一行字:赌场账户登录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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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进展?”于龙拖了把椅子坐下。那把椅子有点晃,坐上去嘎吱一声。
“有。”z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用糖棍在屏幕上戳了一下,“那个海外赌场账户的注册信息全是假的——假名假护照假地址。这种账户一天能注册八百个,查注册信息就是浪费时间。”
他把糖棍重新叼回嘴里,敲开一个表格。十几行数据,每行都是一次登录记录——精确到秒的时间、ip地址、所在地区。于龙凑近了看,大部分登录ip来自境外,什么菲律宾、马来西亚、柬埔寨,一看就是专门用来绕监管的代理服务器。
但其中有几次例外。
其中一条被z标成了红色,还加了个闪烁的标记,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三个月前,有人在咱们市登录过一次。”z敲了下键盘,地图放大,一个红点在城区东南角一闪一闪的,“这儿。商业街二楼,一家叫‘极网咖’的网吧。”
林薇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手指点在一个日期上。“三个月前,”她说,语比平时慢,像是在边想边说,“正好是孙乾收钱的时间节点。我核过时间——赵天豪给孙乾打钱那几天,这个账户被登录过。不可能是巧合。”
于龙盯着那个红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瞳孔里有两个小小的亮点。“能查到是谁吗?”
“网吧有监控。”z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后仰到一个危险的角度,“但三个月了,监控录像还在不在,得看运气。有些网吧半个月覆盖一次,有些能存半年。天知道这家是哪种。”
林薇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走到门外。于龙没跟出去,但能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对着录音设备说话,确保不会产生任何歧义。于龙认识她这么久,现她打电话时永远是这样——干脆、准确、不废话。大概是当记者养成的职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