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雨水节气彻底成了故纸堆里的一个墨点后,蝉鸣便也倦了,只在午后的荫翳里偶尔嘶鸣一两声,像在提醒谁,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监理神蹲在锦鲤池边,手里的数据板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盯着上面那条平稳得近乎诡异的曲线——那是养老金池的月度收缴率,连续十二个纪元维持在,连小数点后三位的波动都没有。
太稳了。稳得让人心慌。
“陛下……”他终于忍不住,转向正在梅树下与自己对弈的萧珩,“收缴率太高了。”
萧珩落下一枚黑子,头也未抬:“高不好么?”
“好是好,但……”监理神搓了搓假下并不存在的头皮,“但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像所有文明都在同一刻、用同样的节奏、分毫不差地把钱打进来。这不合常理啊!总有拖延的、忘掉的、或者故意卡着最后时限的,对吧?”
萧珩执棋的手顿了顿。确实,万界文明习性各异:碳基的按昼夜作息,硅基的依处理器周期,能量体随波动频率……以往收缴记录总有些微的时间差,像一曲参差却和谐的交响。如今这整齐划一,反倒透着一股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意味。
寝殿的门帘动了。
苏璃走出来,手里捧着那只刚从熵海钓过少年萧珩的鱼竿。竿梢的星芒饵已黯淡,被她随手摘下,丢进了锦鲤池——星鳞跃起一口吞下,鳞片顿时亮了几分。
“吵什么?”她走到摇椅边,懒洋洋地窝进去,鱼竿横在膝上。
监理神把数据板递过去,指着那条直线:“冕下您看!这收缴节奏,不对劲!”
苏璃扫了一眼,没说话。她将鱼竿靠到摇椅扶手边,身子往后一仰,藤编的摇椅便随着她的重量,开始“咯吱——咯吱——”地前后晃动。
很慢,很轻,像老人在午后打盹时的无意识摇摆。
但就是这摇摆,让整个庭院的气息变了。
空气里那些漂浮的星尘,开始随着摇椅的节奏同步震颤;池水泛起涟漪,一圈圈荡开的频率与摇椅的“咯吱”声严丝合缝;连梅树投影的摇曳,都卡上了拍子。
萧珩放下棋子,看向苏璃。
她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可摇椅晃动的幅度却在微妙地加大。每一下前后摆动,都牵动着某种更深层的“脉动”——不是声音,不是能量,是维度本身的“呼吸频率”。
然后,监理神的数据板忽然疯狂闪烁。
收缴记录开始实时刷新。无数文明的名字和金额流水般划过,每个后面都跟着精确到普朗克时间的时间戳。监理神瞪大眼睛,现这些时间戳的间隔——完全一致。
就像有一根无形的指挥棒,在宇宙的每个角落同时点下,所有文明便在同一瞬,完成了缴纳。
“这、这是……”监理神结巴了。
“收租啊。”苏璃依旧闭着眼,声音带着午睡的慵懒,“本宫摇一下椅子,他们就该交一次钱。频率嘛……就按本宫晃椅子的节奏来。”
她说着,摇椅忽然晃快了一拍。
“咯吱!”
数据板上,数十个文明的缴纳记录后面,立刻跳出了红色标记:【滞纳利息+oo】。
那些文明的名字监理神认得——都是些性子慢吞吞的碳基植物文明,他们的“一年”比别的文明长三倍,以往总是拖到最后一刻。
可现在,他们被“罚息”了。
几乎是同时,水镜自动亮起,显现出那几个文明的景象:巨大的古树颤抖着叶片,出困惑的簌簌声;藤蔓急促地收缩又舒展;连花朵的开合节奏都乱了——它们在被动调整自己的“生物钟”,去匹配那遥远的、来自养老院摇椅的振动频率。
“频率不对,就涨利息。”苏璃慢悠悠地说,“一次不对,涨一点;一直不对……本宫就晃到他们对为止。”
她又晃了一下摇椅。
“咯吱。”
这次,是几个硅基文明的记录跳出罚息——他们的处理器周期与摇椅频率产生了冲突。
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
摇椅晃动的节奏渐渐稳定下来,不快不慢,像一个亘古存在的心跳。每一次前后摆动,都像在拨动宇宙的琴弦,万界的“时间感”被强制校准,向这个频率靠拢。
水镜上的画面开始变得诡异:
某个熔岩星球的喷周期,原本是随机紊乱的,现在却随着摇椅的晃动,有规律地间歇喷涌;
二维波纹文明的线条波动,自行重组成了与摇椅频率共振的图案;
连能量生命体的光晕明灭,都开始“咯吱、咯吱”地闪烁。
宇宙,在不知不觉中,被一把摇椅的节奏“同步”了。
监理神看着数据板上那条变成完美直线的收缴曲线,又看了看水镜里那些被迫调整节奏的文明,咽了口唾沫:“冕下……这样会不会……太霸道了?”
苏璃终于睁开眼,瞥了他一眼:“霸道?”
她坐直身子,摇椅停止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