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停车场找到车,隔着车玻璃看不到人,车门也拉不开。
表嫂说:“你表哥肯定在里面睡觉,敲窗子他就醒了。”一边使劲儿在车窗上敲了两下。
表哥惊醒,一跃而起,看清是他们,伸手按下开门键。
他们拉开门上车,表哥一边调整座位系安全带,一边说:“怎么这么快就玩好了?不是让你们不着急,慢慢玩吗?”
表嫂说:“全是卖旅游工艺品的,没什么好玩的,去看看伊顿小镇,看完早点回家做饭吃吧!”
车驶出自动泊车场,在风光旖旎的乡村道路上没走多远,停在河对岸的停车场,表哥说:“到了,过了那座桥就是。”
几个人下车,走上那座桥。此时大约午后两点,阳光沉甸甸地打在桥头,阴影投在水中激起鼓荡的涟漪,河水像一匹凉津津的重磅绸缎,丝光粼粼,水边停着几艘游艇,艇身在阳光下白得耀眼,艇上有人趴着晒太阳,坐在桌边喝饮料,又或者穿着泳衣在艇边戏水,也许感觉到他们的视线,有人向桥上望过来,互相做了彼此的风景。
表哥催她:“看够了没?看够继续往前走。”
此时她站在桥中央,抬头望向远处,河两岸花木森森,倒影在河水里一漾一漾地,河水幽蓝清澈,映出天上大朵大朵的白云,缓缓地转过一个弯伸向远方,一只鸽子扑扑楞楞从旁边飞起,越过游艇,顺河而下。
表哥问:“是不是很美?”
她油然赞叹:“真美!”
表哥说:“英国到处都是这样的风景,像我们老家,我们老家也到处都是这样的小河。”
表嫂笑着横一眼表哥,说:“哪儿都像你老家!”
表哥强辩:“本来就像嘛!我们皖南的江南水乡,不比这儿美?”
她笑:“谁不说俺家乡美?!”
几个人都笑,继续往前走。
表哥问:“我老家不就是你老家?”
她笑:“就是我老家,是我至今为止只回去过两次的老家。”
表哥问:“那你说是不是很美,跟这儿很像?”
她眼光突然变得悠远,微笑着说:“我爸他们家宁国,确实跟这儿很像,青龙河的河水也像这儿的河水一样,清幽幽的。”
表哥急了,追问:“芜湖不像,不美吗?”
她无辜地看看表哥,再看看表嫂,问:“我能实话实说吗?”
表哥有点生气,说:“当然是要听你说实话!”
她说:“十八年没回去,我妈本来想陪她唯一在世的哥哥待一星期,最后只待了三天我们就走了。”
表哥瞪大眼睛,问:“那为啥?”
她有点痛苦地说:“我住在舅舅家,三天没喝一口水,没上过一次厕所。”
表嫂问:“三天没喝水还好说,不上一次厕所能行吗?”
她说:“村里无论谁家的厕所,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开始呕,呕得直吐苦水,那几天我吃的也很少,就礼貌地把舅妈做的饭都尝一尝。对,有一天舅妈从地里拔了一把新鲜的落花生,回来放在米饭上蒸熟给我吃,我把那个全吃了,那顿饭吃饱了。”
表嫂看一眼表哥,低头笑。
表哥眼光黯然,说:“你是嫌太脏了?农村都那样。现在有自来水了,你那时去可能还在喝塘里的水,用旱厕?”
她撅了撅嘴,娓娓诉说:“到的那天下着小雨,我妈带着我在茶山上东绕西绕,她归乡心切,走得飞快,把我甩在满是茶树的丘陵上。我问她:‘为啥在黄山翡翠谷你就走不动,在玄武湖公园你也走两步就累了,到这儿你就不累了?’我妈沙哑着嗓子说‘我十八年没回来,没见过我哥了’,眼睛里转着泪花花。走到村口,她指着一口臭哄哄、绿油油的大水塘,指着里面打水的、淘米的、洗衣服的人说‘喝的水就往里走两步,在塘心打,淘米可以少走两步,洗衣服就走那块石头那儿就行,早晨刷马桶,就在这边上。’我听了当时几乎吐出来。然后就没法儿吃饭、喝水了。等到要上厕所,才知道最难的是这道关,舅舅家的厕所,我根本走不到门口去,对了,舅舅家的鸡在屋里随便跑,舅妈吃饭一边自己吃一边拨米粒喂她的下蛋鸡,屋里地上到处是鸡粪。”
听到这儿,表哥的表情松弛了,笑着说:“农村是这样的,没有条件讲究,舅妈那人又是极不讲究的。”
她接着表哥的话说:“我从小没少听人说舅妈的坏话,最坏的一点就是她容不下大表哥,但回去三天,就我自己亲眼看到的,舅妈真是勤劳啊,种田、种地、担水、养鸡、养猪、做饭、洗衣……家里家外所有的活都靠她一个人干,舅舅唯一干的就是把商品从窗口递出去,收钱、找钱,因为舅妈不会算账。他们那里家家都开小卖店,互相买卖、交易。我们进门,我妈把给舅舅买的两条芙蓉王递给他,他顺手拆了,拿出一包抽,其余的就摆在那儿卖。我就是那次见到了大表哥和你爸爸,大表哥是听说我们回去,空手去舅舅家蹭了一顿饭,离开那天早晨经过学校,我妈说去给大表哥打个招呼,推门,他从床上起来倒了杯白开水给我妈,然后非要陪着我们去芜湖市区见我妈的老同事,又蹭一顿饭。穿过早市时遇到一个人,我妈让我喊他‘舅舅’,舅舅就像天天见面似的随便跟我妈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我妈说‘那就是你表哥的爸爸’。那天傍晚,我妈带着我在村子转,想找个我能走进去的厕所,村里的每个亲戚都是隔着院墙跟我妈说两句话。大表哥,像极了舅舅,一看也是个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难怪舅妈脾气急躁,嫌弃他们。说她不讲究,她哪有时间、有精力讲究?我爸倒是讲究,一年就做一回年夜饭,当然讲究。”
表哥表嫂笑,表哥似有所感,说:“那倒是的。舅舅不知道,我没在他家住过,我大哥那个人,好像确实有点懒。”
她问:“这是不是都要怪姥姥?她重男轻女,惯坏了他们,又不能惯他们一辈子。”
表哥说:“那也有可能。”
表嫂一直在旁边笑,这会儿插话:“他还问你表哥借钱,借了从来不说还。”
表哥白了一眼表嫂,说:“我大哥没借过几次钱,每次也没借多少,你记那么清楚干嘛?她是我亲哥哥,我给他借几个钱还要他还吗?”
表嫂低头不说话了。
她问:“春晓大学毕业工作好多年了,春红也早就成家生子,他工资还养活不了自己吗?还要找你借钱?”
表哥说:“以前借过,好多年都没借了。他孩子小的时候他也不怎么管他们,我经常看不下去给他们钱,其实我比他们大不了几岁。我大哥的钱全花在那个女的身上。”
她张大眼睛望着表哥,问:“他学校那个女同事?”
表哥说:“是,那女的不知道最后是男的死了还是离婚了,还是和我大哥结婚了,两个人都退休了吧,现在?没退也快了。”
她说:“别再给他借钱了,表哥!你那天不是也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表哥说:“不借了,他也不需要再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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