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
平凉城西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没有号角,没有旌旗,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以及甲士靴底踏碎薄冰的细碎咔嚓声。
第一批东迁的队伍,在夜色掩护下悄然启程。
星漪乙靠在简陋的马车边缘,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斗篷。车轮碾过官道的每一道沟坎,都让车厢微微颠簸,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边那张简陋的担架。
担架上,宋峰安静地躺着,双目微阖。他的呼吸绵长平稳,胸膛随着车轮的节奏缓缓起伏,与昨日苏醒时那气若游丝的模样相比,已好了太多。一枚星髓草果的药力还在持续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与破碎的神魂,如同春雨渗入龟裂的大地,虽缓慢,却坚定。
“还撑得住吗?”雷震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他没有坐车,而是步行跟在马车旁,左手依旧有些僵硬地垂着,右手却稳稳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宋峰睁开眼,微微点头。
雷震不再多言,只是加快了步伐,将马车护在队伍靠中的位置。
东迁的队伍很长。
最前方是城主府的旗帜和甲字营的精锐斥候,他们负责开路、侦察、处理沿途可能出现的零星威胁。紧随其后的是装载着“鉴真司”核心研究资料与珍贵物资的数十辆马车,由乙字营的队员严密守护。中间是此次东迁的主要人员——司内的研究员、他们的家属、以及部分受伤无法继续战斗的队员。最后方则是丙字营和部分城卫军垫后,负责清除队伍留下的痕迹,阻截可能追踪而来的“蚀影”生物。
星漪乙透过车厢的缝隙向外望去。
队伍蜿蜒如蛇,沉默如送葬的行列。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交织成一压抑而沉重的进行曲。
她想起昨夜陈校尉对她说的话。
“平凉城……守不住了。”
陈校尉的语气依旧冷硬,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来不及掩饰的疲惫。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告诉她,第一批东迁队伍会护送最核心的人员与物资先行撤离,而她、雷震、宋峰,都在此列。
她没有问为什么。
答案,她早已知道。
朝阳升起时,队伍已经远离平凉城二十余里。
金色的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将官道两侧枯黄的荒草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远处的丘陵轮廓柔和,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冬鸟从枯草丛中惊起,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景象,与落霞山脉那生死奔逃的清晨何其相似。
只是这一次,她不必再拖着沉重的拖架亡命狂奔,不必再恐惧身后随时可能扑来的影兽,不必再担心怀中昏迷的同伴会在下一秒停止呼吸。
宋峰就躺在她身边,呼吸平稳,面色安详。
星漪乙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虽然依旧偏低,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冰凉。
宋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收拢了手指,回应她的触碰。
这就够了。
中午,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坡地停下休整。
吴老带着几个年轻的研究员,手脚麻利地支起简易的帐篷和炉灶,开始烧水、加热干粮。甲字营的斥候分散在四周警戒,乙字营的队员则抓紧时间检查马匹和车辆的状况。
星漪乙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她走到雷震身边,递给他半块热好的干粮。
雷震接过,却没有立刻吃。他站在坡地边缘,望着来时的方向——那片逐渐被地平线吞没的、灰蒙蒙的土地。
“想什么呢?”星漪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能看到无尽延伸的官道和两侧连绵的荒丘。
雷震沉默了片刻。
“在想白先生。”他说。
白先生没有随第一批东迁队伍出。
昨晚,当星漪乙和雷震向白先生辞行时,他只是淡淡地说:“我还有事要处理。”
没有解释是什么事,没有说何时归队,甚至没有说是否还会归队。
他只是站在鉴真司地下那间静室的窗前,负手而立,白衣如雪,如同他们第一次在陈记杂货铺外见到他时那样——清冷,孤高,不可捉摸。
星漪乙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最后,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白先生一路照拂。”
白先生没有回头。
“保重。”
只有两个字。
然后,他们离开了。
星漪乙站在雷震身边,望着那片逐渐模糊的地平线。
她忽然有些明白雷震在想什么。
白先生……还会回来吗?
没有人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