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城的春天,来得很慢,却很坚定。
当第一缕带着温意的南风穿过城北的山坳,轻轻拂过这片被严冬封锁了整整三个月的土地时,整座城池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
积雪开始融化,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而欢快的声响。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不知何时冒出了点点嫩绿的新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打量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星漪乙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些新芽,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看什么呢?”雷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打完一套拳,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左臂的活动已经恢复了九成,挥动那把黑刀时,虎虎生风。
“看树芽。”星漪乙指着枝头那点点嫩绿,“冬天终于过去了。”
雷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
“是啊。”他说,“过去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承载了千钧的重量。
冬天过去了。
那场将他们困在安远城整整三个月的严冬,终于过去了。
那些在风雪中围炉夜话的日子,那些在炉火旁默默相对的时刻,那些看着窗外雪花纷飞、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焦灼与等待——
都过去了。
“宋大哥呢?”星漪乙问。
“在屋里。”雷震说,“孙老上午来过,给他做了最后一次全面检查。”
“结果呢?”
雷震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正屋那扇紧闭的房门,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自己问他吧。”
正屋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宋峰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身形比三个月前挺拔了许多,消瘦的脸颊也微微丰润起来。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站在那里,望着院中的两人,目光平静如水。
然后,他迈步走下台阶。
步伐平稳,坚定。
没有扶门框,没有踉跄,没有任何需要人搀扶的迹象。
他走到星漪乙和雷震面前,站定。
“孙老说,”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释然,“我可以出门了。”
星漪乙愣住了。
雷震也愣住了。
然后,星漪乙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看着宋峰,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挺拔的身形,看着他眼中那抹熟悉的、沉静的光芒。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从卧床不起,到能坐起身;从在搀扶下走几步,到能在院中活动;从每天服药、每天接受检查,到今天——
今天,他终于可以走出这扇院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宋大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宋峰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嗯。”他说,“我好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
却让星漪乙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雷震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宋峰的肩膀。
那一掌拍得很重,拍得宋峰微微晃了一下。
但宋峰没有躲,也没有皱眉。
他只是看着雷震,同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双手,在阳光下交叠。
什么话都没说。
什么都说了。
那天下午,三人一起走出了那座住了三个月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