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另一边,独孤无忧靠着背包坐着,断剑横在膝头,银纹在夜色中保持着一道细长的浅银色光带,流动缓慢。他低头看着剑身上的光,左手搭在左颈的紫丝上面。银线稳定,紫丝安静。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银纹的微光在黑暗中映在他的下颌线上,像一道极细的银色河流。
明天进荒原。
火堆烧到半夜之后慢慢暗了,陈尧换班的时候往里面添了两块木柴,火苗重新窜起来。营地里很安静,七个人的呼吸声在夜风中分散着,只有土天下在翻身时嘟囔了半句梦话,含糊地说了个“别拿我的罗盘”然后翻了个面继续睡。
独孤无忧没睡熟。他靠着背包半躺,断剑横在腰侧的剑鞘里没有离手。银纹在剑鞘内保持着一丝极微的暗光,没有熄灭过。他隔一段时间就睁一次眼,看天光的方向和远处灰白色地带的轮廓。风持续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腐朽味,比黄昏时更浓了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霍小玉醒了。她安静地坐起来整理了一下灵杖的位置,看到独孤无忧还醒着也没问,只是把火堆拨大了一些,然后坐在火边等着天亮。
云阳从值守的石头上跳下来,走回营地时带了一脚清晨的湿气。“风没停,跟昨晚差不多。那边还是灰白色的,没有变化。”
苏小蛮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已经打开地图和罗盘重新校对了一次。铜针保持稳定,方向没偏过。“按我们的度,今天中午前后能踏上灰白区域的第一层。”
早饭吃得很快。陈尧把火堆扩大了一下热了干粮分给每个人,土天下吃完之后开始收帐篷,收了一半现忘了一根地钉,土第一帮他找了两分钟才从石头缝里翻出来。全部收拾完的时候天色已经亮透了,偏冷偏白的晨光洒在坡顶上,前方的灰白色荒原在光线下显出骨粉般的质地。
独孤无忧把剑从剑鞘中拔出寸许看了一眼。银纹在晨光中几乎不可见,但剑身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润光泽,跟七天前刚回来时的暗灰色表面不同——它在重新适应之后自己“养”出了一层光滑的膜。他看了两秒,把剑推回鞘中,站起来。
“走吧。”
七个人下了坡顶,向灰白色地带走去。脚下的土石颜色在逐渐变化,颗粒越来越细。风从前方持续灌过来,气味从干燥尘土转向了更浓的腐朽味,夹杂着一缕从未感受过的凉意,像有冰碴子在风里磨碎了吹到脸上。
土天下走了一段路之后把手缩进冲锋衣袖子里。“这个风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苏小蛮问。
“它吹过来的时候我感觉皮肤上的汗会结一层薄薄的壳,像在变冷之前先变干了。”
“荒原上湿度本来就低。”
“不只是湿度。”土天下使劲搓了搓胳膊,“我摸过古墓里的冷气,那是阴冷。这个是干冷,像有东西在吸你的温度。”
队伍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前方的灰白色地面越来越近了,可以看到地表覆盖着一层细碎的颗粒物,像骨粉和沙土的混合体。偶尔有更低矮的枯草从地表钻出来,灰白色覆盖在上面,像落了一层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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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前后,他们的脚踩上了那片灰白色地面。落脚的声音跟之前在土石地面上不同——更硬、更脆,像踩在干燥的泥板上。骨粉覆盖层的厚度大约一两寸,踩下去会陷一小截,抬脚的时候颗粒从鞋底簌簌落下来。
苏小蛮蹲下用小刀刮了一小撮表层颗粒,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骨粉和矿物质混合。不是生物分解剩下的,是地质风化形成的。”
“跟上次的万骨荒原一样吗?”
“表层成分类似。但上次的荒原骨粉层里有灵能残留,这一片暂时测不出来,很淡。”
他们继续向前走,太阳在头顶偏西的位置移动着。荒原上平坦得几乎没有任何起伏,视野能延伸到极远,但视线尽头仍然是灰白色一片,没有边界。
土天下的罗盘在进入灰白区域之后从稳定的偏北指针变成了极轻微地左右摆动,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这里面有能量场。不强的,但是会干扰磁针指向。”
“能量场来自地下还是地表?”
“底下。”土天下把罗盘贴近地面测了一次,“地表一尺以上指针稳定,贴近地面就开始摆。能量埋在下面。”
苏小蛮在本子上记录:“万骨荒原纵深区域。骨粉层下有能量场分布,非地表结构。符合老河道能量轨迹的延伸特征。”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低缓的洼地扎营。洼地周围有几个半埋的岩石突起,形状接近人工切割过的石块,风化严重但边角仍保留着直线条。土天下蹲在石块旁边看了半天,用手指摸了摸边角的切面。“不是天然裂的,是切割面。年代很远,几百年打底,可能更早。”
苏小蛮走过去拍了一张成像图。“先记着位置。如果路径指向深处,我们回程的时候可以细看。”
当夜风大。营地里火堆被陈尧加强了一轮才维持住稳定,风吹着火焰不断向一侧倾斜,橙红色的光把周围的灰白色地面照得像落了霜一样。独孤无忧值第二班,坐在洼地的边缘面向北方,断剑搭在膝头,银纹在夜色中亮着浅银色的光。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把灵能路径跟剑身银纹的脉动对齐,让两者保持同一节奏呼吸。断剑脊心的温热感传回他的掌心,跟七天前相比多了一层微不可察的“回应”——像剑在他调整节奏的时候也在自己微调。
风从北面持续吹过来。腐朽味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暗紫色气息,跟之前在祭坛附近闻到的类似,但更薄、更稀,像被风稀释过的残留。
土天下睡得正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罗盘别晃”,又睡过去了。
苏小蛮在帐篷里映着灵能灯的光最后一次核对路线。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段虚线延伸进荒原深处,落笔位置标了一行小字:“预计三日后抵达能量聚集区外围。”
远处北方的夜空中,地平线上方的颜色比天顶更暗,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在吸走光线。风灌过来的方向,暗紫色的稀薄气息偶尔随着气流翻涌上来一次,又立刻被风冲散了。
第七天白天,队伍推进到荒原纵深地带。地面上的灰白色骨粉层比之前厚了将近一倍,踩下去的陷落感更明显。陈尧在后面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蹲了下去,用手指戳了一下脚下的灰白表面。
“下面有东西。”
云阳回头:“什么?”
“硬的。不是石头。”
他扒开表层的骨粉粒,露出下面一小片暗灰色的平面——表面光滑,棱线笔直,是一块人工切割的石板边缘。石板上的纹路已经严重风化,但依然能看出中心区域残留着一道弧线,像是某个大型图案的一部分。
苏小蛮快步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用小刀沿着石板边缘清理了一圈。石板长度过一米,宽度约半米,露出部分只是一小块边缘。纹路的残余弧度与之前拓片上的六边形外圈曲线吻合。
“荒原地下有东西。”她把成像图拍了又拍,拍了三张才收手,“而且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