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沈星辞十八岁,高三。
那是高考前最后一个星期。初夏的傍晚,空气里已经有了燥热的气息,混着校园里栀子花若有若无的甜香。
沈星辞刚从学校出来,书包里装着沉甸甸的复习资料和模拟试卷。他的成绩一直很好,稳定在年级前十。
班主任私下找他谈过,以他的分数,冲击国内顶尖的那几所大学很有希望。
那是他黯淡人生里唯一看得见的、可以抓住的光。
他甚至偷偷查过那些学校的助学贷款和奖学金政策,计算过自己需要打多少工才能勉强维持。很艰难,但不是不可能。
他计划着,考上大学,带着奶奶一起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离开那个男人。
他的父亲,沈国栋。
想到这个名字,沈星辞的脚步加快了些。他不想回家,但奶奶在家。
每天放学,他最怕的就是推开门,看见父亲又在喝酒,满屋子酒气,或者更糟,父亲不在,但家里一片狼藉,钱又被翻走了。
今天似乎格外安静。
他走到自家那栋陈旧居民楼的楼下时,隐约听到楼上传来争执声。心猛地一沉,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奶奶颤抖的声音:“国栋,这是星辞下学期的学费,还有生活费,你不能……”
“老太婆你少啰嗦!”男人含混不清的声音,显然是喝多了,“老子生他养他,用他点钱怎么了?学费?读那么多书有个屁用!早点出来打工挣钱才是正经!”
“你不能啊……星辞好不容易……”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
“滚开!”
沈星辞一把推开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父亲沈国栋满脸通红,眼神涣散,正用力拽着奶奶手里的一个旧布包。奶奶死死抱着,瘦弱的身躯因为用力而抖,花白的头散乱。
“住手!”沈星辞吼了一声,冲过去挡在奶奶身前。
沈国栋被吓了一跳,但酒精让他很快恢复了嚣张:“呦,大学生回来了?正好,把你那学费拿出来,老子今天手气背,翻本还差点!”
“那是奶奶攒的,我的学费。”沈星辞盯着他,一字一句,“你不能动。”
“老子不能动?”沈国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大,“这家里什么东西不是老子的?你,老太婆,都是老子养的!拿点钱怎么了?”
他伸手又要抢。奶奶死死护着布包:“星辞,你快走,别管……”
沈国栋被激怒了,他猛地一推奶奶:“老不死的!”
奶奶踉跄后退,腰撞到了低矮的茶几角,痛呼一声,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零零散散的钞票和硬币撒了出来。
沈国栋眼睛一亮,弯腰就要去捡。
“不许捡!”沈星辞扑过去,想推开他。
但他低估了一个醉酒男人的力气,也高估了自己。沈国栋反手一挥,重重打在他脸上。沈星辞眼前一黑,嘴里瞬间充满了铁锈味。
“小兔崽子敢跟老子动手?”沈国栋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拳就朝他腹部砸去。
剧痛让沈星辞弯下腰,但他死死咬着牙,伸手去抓地上散落的钱。
那是奶奶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是奶奶在菜市场捡最便宜的菜、把肉都留给他、自己偷偷啃馒头省下来的。
“还捡?”沈国栋抬脚就踹。
那一脚正踹在沈星辞胸口,他向后跌倒,后脑勺重重磕在水泥地板上。
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安静了。视野边缘泛起黑雾,耳朵里只有尖锐的鸣响。
他模糊地看到奶奶哭喊着扑过来,想护住他。看到沈国栋骂骂咧咧地弯腰捡钱,把那些皱巴巴的钞票和硬币胡乱塞进口袋。
然后,奶奶抱住了沈国栋的腿:“国栋,别打了……那是星辞的命啊……求你……”
“滚!”沈国栋不耐烦地甩腿。
那一甩,用了全力。
奶奶瘦弱的身体像一片枯叶,被甩了出去,侧身撞在了坚硬的门框上。
沈星辞听到骨头碎裂的、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