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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盐泽亡命(第3页)

洪天蛟捡起皮纸,就着火光照了照,嗤笑道:“又是镇岳司的破烂。”随手扔回地上。

王悦之却心中一动。他走过去,拾起那半卷皮纸。纸质厚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暴力撕扯过。上面以朱砂绘着局部地形,标注的文字已模糊难辨,但有一处标记让他眼神一凝——一个圈,圈内画着漩涡状的纹路,旁边有个残缺的字,隐约像是“归”。

归墟?

他想起琅琊阁古籍中的记载,心头狂跳。但面上不露声色,只将皮纸卷起,看似随意地问道:“洪爷,这镇岳司的东西,如今还有人找吗?”

洪天蛟独眼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小子有兴趣?告诉你,这玩意儿烫手。前朝覆灭时,镇岳司的档案秘录散落各处,南北官府、江湖门派、甚至一些邪魔外道,都在搜罗。为啥?因为里面记着天下地脉灵枢、古阵遗迹,还有前朝埋藏的秘宝线索。”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北边那位崔司徒,就专门养了一帮人,四处搜刮镇岳司遗物。南边朝廷里也有人暗中收集。至于九幽道、地藏宗那些玩意,更是盯得紧。”

他走到王悦之身边,火光映着独眼中的精明:“小子,你身上带着伤,又惹了麻烦,若真捡到什么镇岳司的物件,趁早扔了。那不是富贵,是催命符。”

王悦之点头,却未将皮纸放回木箱,只是岔开话题状似无意地问:“洪爷消息灵通,可知道近来南北战事如何?我一路逃亡,听闻钟离那边打得很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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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天蛟哼了一声:“钟离?早破了。北边那个萧道成,是条汉子,可惜南朝朝廷内斗得厉害,背后捅刀子。听说他退守盱眙,缺粮少兵,南朝那个什么桂阳王就在历阳看着,一兵一卒不给,等着收编残部呢。”他啐了一口,“庙堂上的老爷们争权夺利,苦的是当兵的和老百姓。淮北现在流民遍地,易子而食的惨事都有了。”

王悦之心中一沉。萧道成困守盱眙……那陆嫣然呢?她还在平城宫中吗?这些疑问在心头翻滚,他却不能问出口。

洪天蛟似乎看出他神色有异,独眼眯起:“怎么,小子有熟人在军中?”

王悦之摇头:“只是感慨乱世艰难。”

“艰难?”洪天蛟冷笑,“这才刚开始。北边那位年轻皇帝拓跋濬,野心大得很,拿下钟离只是第一步。我手下跑船的兄弟前日从淮水回来,说北边大军正在集结粮草,开春后怕是又要南下。到时候,江淮一带,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说话间,走到石厅深处一面岩壁前,伸手在岩壁上摸索。王悦之注意到,那面岩壁看似平整,实则有一道极隐蔽的缝隙。洪天蛟用力一推,岩壁竟向内滑开尺许,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

“这是……”王悦之一怔。

“密道。”洪天蛟简短道,“前朝镇岳司修的,直通崖顶。老子早年现的。”他回头看向王悦之,独眼中光芒闪烁,“小子,老子带你走这条路,一是还老渔头一点人情,二嘛……也想跟你结个善缘。”

“善缘?”王悦之不动声色。

“你姓王,又懂黄庭之术,十有八九是琅琊王氏的人。”洪天蛟咧嘴,“王氏虽在南朝,但千年世家,树大根深。这乱世,谁也不知道明天哪边天会亮。老子在海上讨生活,多条路子,总不是坏事。”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利益考量,又留有余地。王悦之听懂了——洪天蛟不是白帮忙,是在投资,或者说,是在下注。

“洪爷高看在下了。”王悦之低声道,“我现在自身难保,怕是回报不了什么。”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洪天蛟摆摆手,“走吧,趁天没黑透,上崖顶。那边视野好,也能避开底下可能的埋伏。”

两人钻进密道。道内狭窄,仅容一人躬身通行,石阶陡峭,湿滑异常。洪天蛟在前举着火折子,王悦之紧随其后。

爬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亮光。出口是一处隐蔽在崖顶灌木丛中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挤出。

崖顶海风凛冽,视野豁然开朗。西望是广袤的盐滩,在暮色中苍白如雪;东望是无垠的大海,暗涛涌动,天际最后一缕残红即将被夜色吞没。

洪天蛟走到崖边,指着南方:“看,那边灯火就是‘螺壳村’,老子的一个落脚点。你在那儿歇一夜,明日天亮再走。”他又指向东南方向,“往那边沿海滩走三十里,有个小渡口,常有渔船往来南朝沿海各郡。你花点钱,能搭船南下,比走陆路安全。”

王悦之顺着他所指望去,暮色中依稀可见零星的渔火,在海风中明灭不定。

“洪爷不跟我一起?”王悦之问。

“老子还有事。”洪天蛟独眼望向盐滩方向,“贺老三那帮杂碎,敢阴老子,这笔账得算。而且……”他顿了顿,“北边最近有批货要过境,老子得亲自盯着。这世道,生意越来越难做,南北官府卡得紧,江湖上的牛鬼蛇神也想分一杯羹。”

他从怀里摸出个粗布缝制的小布袋,掂了掂,扔给王悦之:“里面有点散碎银子和几块干饼,不多,够你撑到下一个能补给的地方。珍稀灵药就别指望了,那玩意儿老子自己都当宝贝藏着,轻易不动。”

王悦之接过布袋。入手很轻,里面的硬饼硌手,确实只是最普通的干粮。这反而显得真实——乱世之中,谁会把保命的资源轻易予人?洪天蛟能给这些,已是看在老渔夫情分和那份“投资”上了。

“谢洪爷。”王悦之郑重抱拳。

洪天蛟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道:“对了,你若南下,路过吴郡、会稽一带,替我留意个风声。”

“洪爷请讲。”

“听说南朝朝廷里,阮佃夫那帮幸臣正鼓动皇帝,大力排挤北府军旧将。”洪天蛟独眼闪烁,透出精明的光,“不少将领或被明升暗降,或被调离要害,水师那边人事也在变动。老子的船队常走长江水道,若是南朝水师人事动荡,对我们这些跑海的也有影响——新官上任,规矩就得变,孝敬的码头也得换。你有门路的话,不妨打听打听,以后若真有缘再见,告诉老子一声,也算还了今日这点情分。”

王悦之心头一动。洪天蛟这话,表面是打探生意上的风声,实则透露出南北政局变动已深入影响到江湖生计、漕运往来。他点头应下:“若在下真有机会得知,定当设法告知洪爷。”

“好了,话就说到这儿。”洪天蛟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很大,“小子,记住老子一句话:在这狗日的世道里,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什么家国大义、恩怨情仇,都得有命在,才谈得上。但话说回来,一点道义不讲的人,也走不远,容易众叛亲离。这其中的分寸……你自己掂量。”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崖顶另一侧。那里岩缝间垂着几根浸过桐油、看起来颇为结实的粗麻绳,直通下方。洪天蛟抓住其中一根,试了试力道,然后朝王悦之点了点头,纵身一跃,身影迅沿绳滑下,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崖壁嶙峋的阴影与茂密的灌木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悦之独立崖顶,良久未动。

强劲的海风灌满他破烂的衣衫,猎猎作响。怀中那半卷残破的皮纸紧贴着胸口,羊皮卷上那个疑似“归墟”的标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洪天蛟的话语也在耳边萦绕——南北战事的惨烈、朝廷内斗的龌龊、流民百姓的苦难、江湖生计的艰难……一幅庞大而沉重的乱世图景,随着这一路逃亡,逐渐在他面前展开,无比真实,也无比窒息。

他望向南方的渔火,又回头看了一眼北方。平城、盱眙、琅琊……这些地方,有他牵挂的人。

但此刻,他只想先走到那处灯火,歇一口气,然后再想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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