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暗流与微光
那张五百万转账凭证的截图,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我的视线里。凭证上的信息很具体:付款方“婉约投资”,收款方是一个英文名字的个人账户,附言里是建材采购的合同编号,但汇款用途却含糊地写着“其他”。送时间确实是去年十月。
我没有立刻相信,也没有轻举妄动。我将图片转给唐雅和陈律师,附上简短说明,然后删除了手机上的记录。在这种时候,任何未经证实的线索都可能是毒饵。
唐雅很快回复:“已收到,正在找人核实澳门那边的情况以及这个收款账户的背景。对方主动联系,必有图谋,谨慎。暂时不要回应。”
陈律师的回复更简洁:“证据链一环。暂观其变,专注主线。”
我明白他们的意思。现在核心任务是推动法律程序,夯实已有的证据,而不是被来历不明的信息牵着鼻子走,分散精力甚至落入圈套。
但那个电子音的话,像鬼魅一样在我脑海里盘旋——“你父亲已经在擦屁股了”。是的,以沈国栋的性格和处境,他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抹平痕迹,特别是在我们刑事自诉已经立案(虽然正式通知还没到)的压力下。
时间,确实紧迫。
第二天上午,好消息和坏消息接踵而至。
好消息是,法院的正式受理通知书终于送达了!这意味着针对沈国栋重婚罪的刑事自诉程序正式启动,法院将进行审查,并可能进行调解或直接开庭审理。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进展。
坏消息是,医院方面反馈,近期没有空余的单人病房,转院手续复杂且需要原主治医生评估,短期内难以实现。而针对李医生的投诉,院方初步调查后表示,李医生承认是“受朋友所托传递私人信件”,行为确有不妥,已对其进行批评教育,但未现其他违规,不予进一步处理。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却也让人无奈。
同时,母亲上午的例行检查结果出来,几项关键指标有恶化的趋势。主治医生私下告诉我,癌细胞对当前化疗方案似乎产生了耐药性,需要尽快调整方案,但新方案费用更高,副作用也可能更大。医生委婉地提醒,要做好心理准备,病情可能进入一个更不稳定的阶段。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勒得人喘不过气。法律刚看见一丝曙光,母亲的健康却亮起红灯;外部的威胁(林婉儿一方)尚未解除,内部的安全(病房)也无法保障。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外的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病情告知书,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逝。孤独、恐惧、还有深重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多想有个人可以靠一靠,可以分担一下这沉重的一切。
可没有。我只能是自己和母亲的墙。
“沈清?”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我抬起头,是母亲的主治医生,赵主任。他五十多岁,头花白,戴着眼镜,眼神总是很温和。
“赵主任。”
“检查结果看到了?”他轻声问。
我点点头,喉咙紧,说不出话。
赵主任示意我跟他走到旁边的消防通道,这里相对安静。“你母亲的情况,确实到了比较关键的阶段。新方案的效果,我们无法保证,但这是目前最可能延缓进展的选择。费用方面……”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们家现在情况特殊。如果……如果有困难,我可以帮你申请一些医院的慈善救助项目,或者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临床药物试验可以入组,能减免部分费用。”
我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在这个时候,一点点善意的帮助,都像寒夜里的火星。
“谢谢您,赵主任。”我声音哽咽,“费用……我会想办法。新方案,我们同意。只要能让我妈少受点罪,多些时间……”
“我理解。”赵主任点点头,“作为医生,我只能尽力从医学上帮助她。但作为旁观者……沈清,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你母亲现在最需要的是你的支持和稳定。我看得出来,你压力很大。有时候,适当寻求帮助,并不丢人。你们病房那个负责的护工张阿姨,人很可靠,有什么跑腿的、需要搭把手的,可以多让她做。你自己,也要吃饭,要休息。”
这些话很平常,但在此时此地,从一个非亲非故的医生口中说出来,却给了我莫大的慰藉。
“我会的,谢谢您。”
回到病房,母亲似乎察觉到我情绪不对,轻声问:“医生说什么了?是不是……又不好了?”
我挤出一个笑容,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没有,妈。就是常规检查,有些指标需要调整一下用药方案。赵主任说新方案效果可能会更好,咱们试试。”
母亲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仿佛能穿透我强装的镇定。她没再追问,只是反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清清,妈不怕。你也别怕。咱们娘俩,什么坎儿都能过。”
她的平静,反而让我更觉心酸。我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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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唐雅过来了,带来了一些外面的消息。
“那五百万的线索,有点眉目了。”唐雅关上门,低声说,“我托澳门那边的朋友初步查了,收款账户确实属于一个经常出入赌场的叠码仔,和林婉儿表弟往来密切。但那笔钱几经转手,最终流向很难追查了,而且无法直接证明和你爸或‘婉约投资’的非法关联。不过,这至少证实了那个神秘人有点料。”
“他后来又联系你了吗?”我问。
唐雅摇头:“没有。很沉得住气。估计在等我们验证后主动找他。”她顿了顿,“另外,有个情况要注意。沈国栋公司的股价这两天波动很大,有传闻说几个大客户听到风声,在重新评估合作。他公司内部好像也有人心浮动的迹象。他现在的压力,估计不比我们小。”
狗急跳墙。我脑海里闪过这个词。越是压力大,他可能越会不择手段。
“还有,”唐雅表情有些古怪,“林婉儿那边……她所在的产科病房,昨晚好像闹了点小动静,据说是家属情绪激动,吵着要换病房还是什么,具体不清楚。但今天早上,她突然办理了出院,说是回家静养。我怀疑,是不是你投诉那个李医生的事,让他们觉得在这里不安全或者不方便动作了?”
出院了?这倒是出乎意料。是觉得舆论压力暂时缓和,回家更舒适?还是另有打算?
“她出院未必是好事。”我沉吟,“在家,他们操作空间可能更大,也更难防备。”
“没错。”唐雅赞同,“所以你和阿姨这边,更要加强警惕。我已经跟陈律说了,让他想办法在离婚诉讼里,把禁止骚扰、保障安全作为一项诉求提出来。”
我们正说着,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新的陌生号码来的短信,没有称呼,只有一句话:
“凭证可还满意?想谈,今晚十点,滨江公园第三张长椅,一个人来。过时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