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翻开笔记本。扉页上,用蓝色钢笔写着工整而有力的字迹:“工作笔记——周文华,o-。”
是舅舅的笔迹!我的呼吸瞬间屏住。
我快翻动。前面大部分是正常的技术笔记、设备参数、工作安排,字迹清晰认真。但翻到年月以后的部分,内容开始生变化。除了技术记录,开始出现一些简短的、带着忧虑和愤怒的旁注:
“月日,复验gk-型吊机控制模块参数,与设计图纸严重不符!擅自降低安全系数,此乃大忌!向沈副厂长反映,答复‘因地制宜,不影响使用’。荒谬!”
“月o日,现采购单(编号xc-)与实物不符,核心轴承品牌被替换为廉价劣质品!差价巨大!疑与外汇额度挪用有关。此事非同小可。”
“月日,与张师傅、李师傅私下商议,均认为问题严重。决定收集证据,向上级反映。沈副厂长今日找我谈话,语气不善,暗示‘不要多事,前程要紧’。去他的前程!人命关天!”
“月日,关键单据复印件已备好。原件存放处不安全,另觅他处。若我有不测,后来者见此笔记,请将内附证据交予有关部门,还死者公道,正行业清风。——周文华绝笔”
“绝笔”两个字,力透纸背,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我的视线模糊了。
在月日这页后面,夹着几张折叠起来的、有些脆化的纸张。我小心展开,正是舅舅提到的“关键单据”复印件!包括那份被篡改参数的设备验收单、问题采购单的影印件、以及几份有明显涂改痕迹的资金往来申请表的复印件!每一份上面,都有沈国梁作为分管领导的签字或批示!
铁证!这就是舅舅用生命保护下来的铁证!
我的手颤抖着,几乎拿不住这些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纸片。
笔记本再往后翻,是空白页。但在最后一页的背面,有用铅笔写的、更加潦草匆忙的几行字,似乎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写就:
“月日夜。有人潜入宿舍搜查,恐已察觉。证据原件藏于老地方(只有你知道)。复印件分藏三处,此为其一。若此笔记本被现,望后来者继续追查,勿使沉冤。我若出事,必是沈国梁及其同伙所为。姐,保重。勿念。华。”
“老地方(只有你知道)”?舅舅是在对谁说?母亲吗?他预料到母亲可能会看到这个笔记本?还是另有所指?
“复印件分藏三处,此为其一。”那么,另外两处在哪里?这个笔记本和附带的复印件是“其一”,我刚才拿到的油布里其他小包裹,会不会是另外的?
我赶紧打开另外几个小油布包。里面是更多的单据复印件,还有一些手绘的草图,标注了设备被改动参数的具体位置和可能引的风险。此外,还有一个薄薄的信封。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和一张写着字的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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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是年轻的母亲周蕙,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男人正是周文华,他们站在一个老式照相馆的布景前,母亲笑得很甜,舅舅搂着她的肩膀,笑容温暖。照片背面写着:“姐弟合影,年春。愿姐姐永远快乐。——文华”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这是母亲年轻时,和舅舅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影像。那时的她,笑容明亮,还没有被后来的苦难磨去光彩。
我擦掉眼泪,展开那张信纸。是舅舅写给母亲的信,但似乎没有寄出。
“姐:
见字如面。最近厂里事情多,心里也乱,有些话不知从何说起。你一个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省。等我这边项目忙完,了奖金,就给你寄钱,买件新衣服。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厂里这次引进的生产线,有问题。很大的问题。有人为了私利,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置工人安全于不顾。我现了,不能装作看不见。我已经收集了证据,准备向上反映。我知道这有风险,可能得罪人,甚至……但我是技术员,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这身工装,更对得起可能因为这些问题设备而受伤甚至送命的工友。
姐,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别太难过。你要坚强地活下去。这个笔记本和里面的东西,你收好。如果将来有机会,交给信得过的人,或者直接交给上面来的调查组。一定要还我一个清白,也让那些黑了心的人付出代价!
别来找我,也别声张。保护好自己。
弟:文华
夜”
信写得很仓促,有些字迹因为用力过度而划破了纸张。这是一封带着诀别意味的信,一封托付身后事、揭露黑幕的遗书!舅舅在事前,已经预感到危险,并且把最重要的证据和嘱托,留给了他最信任的姐姐——我的母亲!
那么,母亲到底知不知道这个笔记本和证据的存在?如果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未提起?甚至在我追问时,也只是含糊其辞?她是害怕?是受到了威胁?还是……有别的隐情?
那个“老地方”又是指哪里?舅舅说“只有你知道”,显然是指母亲。难道母亲手里,还掌握着更关键的原件?
无数疑问在我脑中翻腾。但手中的这些证据,已经足够触目惊心,足够将沈国梁、甚至可能将沈国栋,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安全事故瞒报,这是涉嫌故意杀人(灭口)掩盖重大责任事故和贪污渎职的严重刑事犯罪!
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将这些证据妥善保管,然后交给该给的人!
我将所有东西仔细地重新包好,塞进贴身背包。刚拉好拉链,准备起身离开——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踩断枯枝的声音,从我身后不远处传来。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猛地回头,手电光柱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窑口外的荒草丛中,一个黑影静静地站在那里,离我不到十米!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毫无察觉!
手电光勉强照亮了他的下半身——深色裤子,沾满泥灰的旧皮鞋。上半身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谁?!”我厉声喝道,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口袋里的军刀,身体迅向窑口内侧移动,背靠墙壁,以防背后受袭。
那个黑影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我剧烈的心跳声和风吹荒草的沙沙声。
“东西……找到了?”一个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男声,从黑影方向传来。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是那个神秘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你是谁?”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声音努力保持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