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血亲与真相的撕裂
从北江归来的路,像一条绷紧的弦,而那辆黑色桑塔纳幽灵般的出现与消失,像一只冰冷的手,在这弦上不轻不重地拨弄了一下,留下久久不散的颤音和更深的寒意。它没有攻击,却比直接的冲撞更让人毛骨悚然。那是宣告,是监视,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我们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们在看着你。
车子最终安全驶入了我所在城市的市区。陈律师安排我们直接去了他那家律所最核心的保密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关闭,将外界的喧嚣与潜在的危险暂时隔绝。
我将那个沉甸甸的铁盒放在了会议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上面,仿佛那不是一个生锈的旧盒子,而是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的核心。
“蜂鸟”立刻上前,戴上专业手套,开始对铁盒本身进行初步的取证处理——提取可能存在的指纹、检查有无附加的危险物品。确认安全后,我才在陈律师和唐雅的见证下,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铺在铺着白色软垫的桌面上。
原始谈判纪要、问题采购凭证、沈国梁的亲笔批示、举报信草稿……以及,那本黑色的“私人账目及备忘”笔记本,和那张定格了沈国梁、港商林以及沈国栋背影的照片。
陈律师和唐雅屏息凝神,一份份仔细查看。每翻过一页,他们脸上的凝重就加深一分。当看到黑色笔记本中关于沈国栋早期介入、港商林威胁涉及周蕙的记载,以及那张三人合影的照片时,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唐雅捂住嘴,眼圈瞬间红了,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愤怒。陈律师则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再抬起头时,眼中是冰封的怒火和属于法律人的极致冷静。
“证据链……完整了。”陈律师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沈国梁涉嫌贪污、渎职、重大责任事故罪,并极有可能涉嫌故意杀人(灭口)。沈国栋,不仅仅是知情不报或事后包庇,他深度参与了前期的非法利益输送,是共犯。而且,他后续通过婚姻手段控制、威胁受害者家属周蕙女士,行为同样涉嫌犯罪。这张照片和笔记本里的记录,是关键物证和书证。”
他看向我:“沈清,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这个问题,在北江回来的路上,在我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就已经有了答案。
“追究到底。”我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为我舅舅周文华,为另外两位惨死的老师傅,为我母亲承受了二十多年的恐惧和欺骗,也为我被蒙蔽和利用的三十二年人生。他们必须付出应有的、更完整的代价。”
“沈国栋已经在服刑,但我们可以就这些新现的罪行,提起新的诉讼,或者作为其现有案件的重大补充情节,提请司法机关重新侦查、补充起诉。”陈律师思路清晰,“沈国梁是主犯,必须追诉。那个‘港商林’,也需要查明身份,一并追究。但这涉及到跨地区、甚至可能跨境的复杂调查,尤其是二十多年前的旧案,取证和追逃难度会非常大。”
“难度再大,也要做。”我说,“陈律师,我相信您的能力和渠道。我们手里的证据非常扎实。”
陈律师点点头:“我会立刻着手整理所有材料,形成一份详尽的报告和举报材料。一方面,通过之前提到的可靠高层渠道递交,推动异地指定管辖或上级督办,避免北江当地可能的干扰。另一方面,我们同步准备法律文书,正式向有管辖权的检察机关举报沈国梁、沈国栋及在逃同案犯‘林姓港商’的涉嫌犯罪行为。”
“那我妈……”我迟疑了。最艰难的部分,永远是面对母亲。
“你需要和你母亲进行一次彻底的沟通了。”陈律师语气温和但严肃,“现在证据确凿,她也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钥匙和东西。隐瞒和恐惧已经失去了意义。她需要知道我们的决心和计划,也需要从长达二十多年的心理枷锁中彻底解脱出来。这个过程可能会很痛苦,但对她而言,或许是唯一的治愈方式。”
我明白。脓疮必须挑破,哪怕会流血流脓。
“另外,”陈律师补充道,神色凝重,“安全问题是重中之重。今天的跟踪事件表明,对方没有放弃。沈国梁出狱后下落不明,那个‘港商林’更是神秘。他们得知证据被取走,很可能会狗急跳墙。你和周蕙女士的安全防护必须升级到最高级别。我会安排更专业的团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保护。你们近期的行踪要绝对保密,非必要不公开露面。”
会议结束后,唐雅陪着我。她紧紧握着我的手,什么也没说,但无声的支持比任何言语都有力。
我没有立刻去见母亲。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自己的情绪,也需要让安保部署到位。我回了自己的公寓,在专业人员的检查确认安全后,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拿出舅舅的蓝色工作笔记和黑色私人笔记,还有那张照片,一遍遍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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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沈国栋那个模糊但确凿无疑的背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我的认知里。过往岁月中那些稀薄的、关于“父亲”的温情记忆碎片(如果有的话),在此刻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恶心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愤怒。他不仅背叛了婚姻,他从一开始,就是带着原罪和阴谋靠近我的母亲,靠近这个家。我的出生,我的成长,在这个男人眼中,或许只是一场漫长骗局中微不足道的附属品,甚至可能是他用来进一步绑定、控制母亲的又一个工具。
恨意,如同冰冷的火焰,在胸腔里静静燃烧。
傍晚,安保团队确认康复医院及周边环境安全后,我驱车前往。夕阳给医院洁白的楼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但我的心中只有沉甸甸的冷硬。
走进母亲病房时,她正坐在窗前,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没有立刻回头,背影显得有些僵硬单薄。
护工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我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已经空了的、生锈的铁盒,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窗台上。
母亲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铁盒上,凝固了几秒,然后才一点点上移,看向我的脸。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自我离开后,她一直在独自流泪。
“打……打开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打开了。”我平静地回答,从随身包里,先拿出了那张黑白合影照片,递到她面前。
母亲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当她看清那三个人的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她猛地伸手抓过照片,手指用力到指节白,死死地盯着照片中间那个背影,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
“是……是他……真的是他……”她喃喃自语,眼泪汹涌而出,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确认后的、混合着巨大痛苦、愤怒和某种近乎解脱的崩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没那么巧……他那时候看我的眼神……他帮我处理文华后事时那些‘周到’的安排……后来他喝醉说的话……我都怀疑过……可我不敢想……我不敢信啊……”
她捂住脸,失声痛哭,那哭声压抑了二十多年,终于冲破了所有恐惧的堤坝,带着血和泪的腥气。
我没有劝慰,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任由她宣泄。有些眼泪,必须流干。
哭了很久,母亲的哭声才渐渐变成断续的抽噎。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神空洞而绝望地看着我:“清清……你都……知道了?笔记本里……都写了?”
“都知道了,妈。”我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我知道舅舅是怎么死的,我知道沈国梁是主谋,我也知道沈国栋从一开始就是他们一伙的,他接近您、娶您,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阴谋,是为了封口,为了控制您,也可能为了别的肮脏目的。”
我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地,将黑色笔记本里的关键内容和我的推断,平静地陈述出来。每说一句,母亲的身体就颤抖一下,脸色就更白一分,但她没有打断我,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痕。
我说完了。房间里只剩下母亲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妈,”我用力握住她的手,传递着我所有的力量和决心,“您不用再害怕了。舅舅留下的证据,足够把他们全都送进监狱,得到应有的惩罚。我和陈律师已经决定了,要追究到底,不仅要告沈国栋新的罪行,还要把沈国梁,还有那个港商,全都揪出来!”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未消的余烬,但更多的是震惊,以及一丝微弱却逐渐明亮的、类似希望的光芒。“真……真的可以吗?他们……他们势力很大……当年……”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我斩钉截铁,“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那一套行不通了。我们有最专业的律师,有确凿的证据,还有决心。妈,您相信我,相信陈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