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余烬与新生(结局)
三个月后。
初秋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透过明净的落地窗,洒在康复病房柔软的地毯上。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疗养花园,金黄的银杏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护士推着病人缓缓走过,画面宁静而充满生机。
母亲周蕙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脸颊已隐约有了些血色,眼神清澈平和,不再是过去那种深藏着恐惧与疲惫的黯淡。她正就着我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温热的参汤。
经过军方医院近一个月的精心治疗和后续在这个高级康复中心的调养,母亲的身体终于从接连的打击和惊吓中缓了过来。癌细胞的扩散被有效控制,心肺功能稳定改善,最可喜的是,她眉宇间那积郁了二十多年的沉重阴影,正在一点点散去。她开始愿意谈论一些过去的事情,不仅仅是伤痛,还有和外婆、舅舅在一起时的零星快乐时光,语气里虽然仍有伤感,但更多的是释怀与怀念。
“够了,清清,喝不下了。”母亲轻轻推开汤匙,对我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很淡,却真实而温暖。
“好,那歇会儿。”我放下碗,用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
这三个月,生了太多事情,又仿佛一切都尘埃落定。
林耀祖在农场袭击失败、手下损失惨重后,如同惊弓之鸟,试图从西南边境潜逃出境,但在联合调查组与边防、国际刑警组织的紧密协作下,于边境线附近被成功拦截抓获。抓捕过程颇为惊险,这个老狐狸果然狡诈,但再狡猾的猎物,也逃不过布下的天罗地网。目前他正被严密关押,等待他的,将是法律最严厉的审判。他涉及的罪行,远不止北江旧案,还包括多起跨境走私、洗钱、乃至更严重的罪行,调查仍在深入,但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沈国梁,作为北江旧案的主犯和林耀祖在国内的重要合伙人,在确凿的证据链条面前(尤其是那段偷录的、证明他拍板决定谋害周文华的录音),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自知罪孽深重,为了争取一线生机,开始积极检举揭林耀祖的其他罪行以及当年在北江的部分保护伞关系网,这为整个案件的彻底清查撕开了更大的口子。等待他的,同样是漫长的刑期,甚至可能是极刑。
沈国栋的处境最为微妙。他涉嫌重婚、转移财产、包庇等罪行已经判决。而新现的、关于他参与早期非法利益输送、以及在周文华被害案中作为知情者和间接参与者的证据(录音、笔记本记录),被补充提起公诉。法庭审理中,沈国栋的律师极力为他辩护,试图将他描绘成受兄长胁迫、事后懊悔并试图弥补(通过婚姻照顾周蕙)的“从犯”。但综合所有证据,尤其是他在录音中那句体现其知情和现场参与的证言,法庭最终没有采纳其“受胁迫”的主张,认定其在共同犯罪中作用虽次于沈国梁和林耀祖,但罪责依然重大,数罪并罚,在原刑期基础上追加了重刑。听到最终判决时,我在旁听席上,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后来狰狞疯狂、如今形容枯槁的男人被法警带走,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这是他应得的代价,也是对舅舅、对母亲、对所有被他们伤害过的人,一个迟来的、残缺的公道。
至于那个代号“影”的神秘人……他的身份,在我的一再坚持和赵队长的特许下,在我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后,终于部分揭晓。
他确实与舅舅周文华有关,并非工友,而是当年舅舅在大学时期的一位学长,姓秦,后来进入了国家安全系统工作,因为工作性质特殊,常年处于隐匿状态。舅舅在现红星厂的问题并预感危险后,除了将证据留给母亲,还将一份更隐秘的、指向沈国梁、林耀祖可能涉及危害国家经济安全行为的线索,通过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特殊方式,传递给了这位秦学长。舅舅希望,如果他遭遇不测,这位身处特殊部门的学长,能有办法在更高的层面揭露真相,而不仅仅局限于地方司法。
然而,事情的展出了预料。舅舅遇害,证据被压,沈国栋“妥善”处理了周蕙,事情表面上被抹平。秦学长(“影”)因为工作纪律和当时线索的敏感性,无法直接干预地方案件,但他从未忘记学弟的托付和冤屈。他利用工作之便和私人渠道,一直在暗中关注和调查此事,收集更多的蛛丝马迹。当沈国栋案,我公开举报重婚,掀起波澜时,他意识到机会来了。于是他开始匿名引导我,将舅舅留下的“明线”证据(笔记本、铁盒)交到我手中,同时利用我对母亲安危的关切,推动我去挖掘更深层的秘密(槐树下),并在我遭遇危险时,一边警告,一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保护(如鉴定录音、提供林耀祖动向、甚至在农场袭击中冒险干扰狙击手)。
他身受重伤,经过抢救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因伤势过重和旧疾,身体状况大不如前,目前已提前病退,在某个绝对保密的地点休养。我至今未曾与他真正见面,只通过赵队长转达了我的感激。他回复了一句话,同样由赵队长转述:“文华可以瞑目了。你们,好好生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影”的出现和最终身份的揭示,为整个事件蒙上了一层更加复杂和深邃的色彩。它不仅仅是家庭伦理悲剧或地方腐败窝案,更隐约牵扯到了更宏观层面的较量与守护。这让我在愤怒与悲伤之余,也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感慨。
尘埃落定后,生活似乎在努力回归正轨。
母亲的身体在康复。我的工作室“清源”在唐雅和陈律师的帮助下,逐渐恢复了运转。那场轰动一时的豪门恩怨、反腐大案随着主要罪犯的落网和宣判,舆论热度渐渐消退,我和母亲的名字不再频繁出现在新闻里,这正合我意。
唐雅依旧是我最坚实的朋友和伙伴,她自己的律所也因此案声名大噪,但她总是说,宁愿没有这些名气,只希望我和阿姨平安。陈律师成为了我们家庭的法律顾问和可以信赖的长辈,偶尔会来探望母亲,和我聊聊行业动态。
小姨从老家搬了过来,在康复中心附近租了间小房子,方便随时来陪伴照顾母亲。有她在,母亲的笑容多了很多。
似乎,一切都好起来了。创伤在愈合,生活在继续。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对家庭充满温情的幻想、对父亲抱有最后一丝期盼的沈清。我亲眼目睹并亲手撕开了人性中最丑陋、最肮脏的角落,经历了最极致的背叛、威胁和生死搏杀。我的心有一部分,随着舅舅的平反、随着沈家兄弟和林耀祖的伏法、随着母亲的重获安宁,而得到了慰藉和解脱;但另一部分,却仿佛被淬炼得过于坚硬和冷静,对世界、对人性的信任,覆上了一层难以消除的隔膜。
我不再轻易相信表象,不再对“圆满”抱有幻想。我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可能仍有暗礁,知道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永远藏着阴影。但这并非悲观,而是一种清醒的认知。我学会了与这种认知共存,并努力在自己能够掌控的范围内,去建筑真正牢固的、基于真实和底线的生活。
我把大部分从沈国栋那里分割得来的财产,成立了一个以舅舅“周文华”名字命名的基金会,主要资助两方面:一是帮助那些在安全生产事故中受害的工人家庭维权和后续生活;二是支持工业技术伦理和职业道德的研究与倡导。这是我能想到的,对舅舅最好的纪念,也是对那段血色往事最积极的回应。
母亲知道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握着我的手,说:“文华会高兴的。”
这天下午,我推着母亲的轮椅,在疗养花园里慢慢散步。秋风送爽,阳光和煦。
“清清,”母亲忽然轻声开口,“等妈再好些……我们回北江一趟吧。去看看你舅舅……还有外婆。”
我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母亲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有恳切,有哀思,也有一丝我终于能看懂的了然与释然。
“好,妈。等您身体允许,我们就去。”我点头,“给舅舅和外婆扫扫墓,告诉他们,坏人都得到惩罚了,我们……都好好的。”
母亲笑了,眼角渗出晶莹的泪光,但那泪光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唐雅来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