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童生约摸四十来岁,看起来形容有些憔悴,但装扮得整齐。
他身上穿着半旧的粗绸衣裳,料子的颜色花样都是多年前的时兴款式了,却被洗得有些褪色,但熨得颇为平整。显然,他家境不好,大不如前,出门做客时只能穿多年前的旧衣,却还努力维持着体面,不叫人小看了去。
董三老爷在偏厅见的他,薛家三人则没有露面,留在用碧纱橱隔开的里间。
他们不清楚这老童生的性情为人,但既然要问他黄梦龙的隐秘之事,还是谨慎些的好。董三老爷身为黄梦龙的前岳丈,平日里也曾与老童生打过交道。由他单独出面问话,兴许更容易探听到真相。
果然,当董三老爷问起黄梦龙与老童生的真正关系时,后者避而不答,只是赔笑着转移了话题:“三老爷您这又是何必?黄举人虽说如今倒了霉,但好歹也曾是您的女婿,又是您两个外孙的亲爹。您哪怕是看在孩子面前,也当对黄举人手下留情,何必对他的旧事寻根究底呢?”
董三老爷冷笑:“看来你知道,我问你这些事,对他不太有利了?我也不怕跟你说实话,他虽然曾经是我女婿,又是我两个外孙的生身父亲,但他对我儿实在太过苛刻,这些年让她受了许多气。
“倘若他平安无事,我为着女儿外孙的前程,也就忍了。可他偏偏自个儿找死,非要为了谋财去害别人的性命,不但跟拐子扯上了关系,还得罪了府尊大人!我若还要认这个女婿,对他手下留情,就是给自家添堵了!
“因此我不但要让女儿和离,让她带着外孙远走高飞,还得与他彻底划清界限,叫所有人都知道我与他再无干系!否则,只需要府尊一句话下来,我的身家性命、儿孙前程,都有可能化为乌有。不是我无情,实在是不得已!”
老童生毕竟也是差一点儿考上秀才的人,这些年虽然家道中落,迟迟未能考取功名,生活窘迫,但他为了生计,常与人去做清客相公、篾片相公,反倒是见惯世面,深谙人情世故了。董三老爷的话一出口,他已明白了对方的顾虑。
老童生随即便改了口:“三老爷的顾虑,也有道理。怪只怪黄举人一时糊涂,惹谁不好,偏要惹恼了府尊,落得如今不但自个儿倒了大霉,失了功名,连妻儿家业都保不住了。原不是我等亲友故旧不肯相助,实在是他闯的祸太大,我等力有未逮啊!总不能为了帮他,就不顾我等自家的妻儿性命!”
这话说完,老童生便心安理得地问起了董三老爷:“您老想知道什么?我与黄举人的交情,您不是最清楚不过了么?只是昔年黄举人初到德州时,曾租住过我家的空房子,我又曾介绍他到府上来。就这点交情,难为黄举人还感激在心,这些年一直不曾嫌弃了我,时不时接济一二。”
董三老爷嗤笑:“这话只好去哄别人。那黄梦龙曾做过什么事,你难道真没听说过?他为了钱财,编造谎言去污蔑对他有教养之恩的黄山先生,害得先生弃家远行;我家这些年没少资助他钱财,可他对我儿连个好脸色都没有。这等刻薄寡恩之辈,会因为租过你家的房子,就对你格外优容?必有别的缘故!”
老童生既然常给人做清客相公、篾片相公,陪人说话凑趣,在宴席上谈笑助兴,怎么可能没听过德州读书人圈子里的近日新闻?他自然知道董三老爷的话是什么意思,便笑道:“瞧您说的,黄山先生对黄举人自然是恩重如山,可恩大成仇……如何是我那点小恩小慧能比的?”
老童生自问对黄梦龙没什么大恩情,当年租房子什么的,也是照常收了租金,引荐人去做董家三房的西席,事情也没成。至于黄梦龙能娶到董家三房的姑娘,那是董三老爷自个儿看中了他,与老童生本人有何干系?
老童生心里拎得清,他知道自己对黄梦龙最大的“恩情”,就是嘴闭得够紧,人也装得够傻,从不会多话罢了。
况且他去黄家打秋风,也十分节制,每季度去一回,而且专挑年节喜庆的日子,还会备上自家妻子做的糕点,礼数做足,态度殷勤小心。黄梦龙见他识趣,又怎会与他为难?每回赏他个一二十两银子,就够他全家老小一年的温饱日子了。
他从不威胁黄梦龙,黄梦龙自然乐得给他点小恩小惠,换取“念旧”和“懂得感恩”的好名声。
但黄山先生对黄梦龙何等恩重?!后者若不能事其如师如父,处处敬重孝顺,又如何能回报这份恩情?偏偏先生又与黄梦龙全无血脉亲缘,平日里想必管教得也严格,若再加上先生原配遗留在世的那份丰厚家产,黄梦龙心存贪念,生出逆反之心,也不出奇。
老童生不愿意对黄梦龙的行事多加评论。他心里哪怕再不认可后者的品行为人,也还记得自己得其接济多年。既然他受了黄梦龙的恩惠,就不愿意违心做那落井下石的事。
董三老爷盯了老童生几眼,才道:“也罢,我也不是要你说他什么坏话,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不必问我为什么打听这些,只需要把你知道的事老实告诉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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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童生笑着作揖:“三老爷请讲。”
董三老爷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当年黄梦龙是怎么租了他家房子的?
老童生顿了一顿,笑道:“我陪家母回娘家省亲,回城路上偶然遇着他,听他说不想去客栈住,想租个便宜又干净的屋子小住几日。我想起家里还有空房,便带他回家去了。”
董三老爷盯着他:“那是在什么时候?你可还记得日子?他租了多久?”
老童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还是微笑着回答:“记得的,洪武十八年的春三月。我陪家母省亲回来,路上见路边的花儿开得好,还吟了几句诗,这才引来了黄举人,从而与他相识。”
董三老爷立时变了脸色,里间的薛绿、薛长林与老苍头三人也忍不住站起了身。
如果黄梦龙果真如他所言,是听说了黄山先生去世的消息,再到德州来祭拜的,他来时先生去世已过百日,杜夫人带着心腹离开了德州城,随薛德诚前往春柳县养老,那已经是秋后的事了。他又怎么可能在春三月里租下德州城的房子?!
黄山先生去世,就是在三月里。黄梦龙那时候若就在德州,他便很有可能在先生去世那日,去过杜宅,还与先生的死脱不了干系!
董三老爷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追问:“他在你家住了多久?言行间可曾有过不同寻常之处?可曾提过……他要去见黄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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