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内没有光。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浓稠到仿佛能吞咽声音的黑。
小影的星光探路灯在踏入的瞬间熄灭了——不是坏了,是某种无形的力场强行压制了所有非本土能量源的光功能。她连试三次,每次蓝光刚亮起就灭成死灰。
“别费劲了。”周大年的声音从前方黑暗里传来,闷闷的,“这塔在设计时就是‘绝对静默区’,所有主动探测手段在这里都会失效。联盟标准作业手册第七条第三款——‘进入未知遗迹前,先相信你自己的眼睛’。”
“问题是现在没眼睛能用的啊。”小影努力眨巴眼,啥也看不见。
“等。”
周大年不再说话。
十秒。
二十秒。
就在小影忍不住想开口时,黑暗深处,一盏灯亮了。
不是电灯,不是法器,是一簇极其微弱、橘红色的、摇曳在玻璃罩里的火焰。火苗只有拇指高,却把方圆五米照得纤毫毕现。
周大年举着那盏老式煤油灯,站在环形大厅中央。
灯罩上有道细细的裂痕,金属底座磨损得看不清铭文。他托着它的姿势,像托着二十三年前某个人亲手交到他手里的火种。
“方舟号应急煤油灯,”他声音平静,“防辐射、耐真空、能在极端环境下持续燃烧两千小时。她把这盏灯留给我时说,深空里最危险的不是黑暗,是你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的时候,手里连一点光都没有。”
他把灯放在大厅中央的石台上。
火光铺开,照亮了四周墙壁。
——然后小影倒吸一口凉气。
墙上没有壁画,没有浮雕,没有符文阵。
墙上刻满的是字。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无数个不同时代、不同身份的人,在同一面墙上留下了自己最后的话。
最底层的字迹已经风化得无法辨认,只能看见依稀的笔画轮廓。中层是某种小影不认识的古文字,弯弯曲曲如蝌蚪。而最上层,距今最近的几层——
联盟通用语。
「第个周期。守望者节点能源跌破o。通道另一侧检测到第次穿越。这次是人。我们收留了他,但他疯了。他不停说‘它们要醒了’。我们不知道‘它们’是谁。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守了多久。七号节点,你能听到我吗?——守望者gl--值班员:林远」
「周期计数系统在周期时彻底损坏。我们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赵博士说不需要时间了,反正没人会来。我们是在替死人守墓。我不信。舰长说过,联盟会派人来的。她会回来的。——匿名」
「有人把应急粮库打开了。不是我。是孙琦。她说与其等饿死,不如吃顿饱的然后自己走。昨晚她走进乱风峡。今早巡线员在峡口找到她的外套。外套内袋里缝着女儿五岁的照片。女儿今年应该四十七了。——执勤员老吴」
「守望者节点指令:隔离区已封闭,r-通道稳定度评级:d。判定:不建议任何穿越尝试。判定人:节点ai(签名:石鸦o)。附注:若你读到这条信息且非本节点注册人员,请沿东北方向管道撤离。那里还有最后一条生路。——o号前哨站最后一任站长」
一条接一条。
无名者留下的遗言。
他们不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时候,不知道是否有人会来接替。他们只是接到命令,来到这里,然后——
没有然后。
小影喉咙紧,别过脸,不敢再看。
青萝却从头到尾一字不落读完了。
她垂着头,魂体表面那层翠红光晕黯淡得像快熄灭的烛火。她盯着地板上某道模糊的刻痕——很浅,像用指甲一点一点刮出来的。
「七仔,别等我。——edu」
只有六个字。
刻在墙角,离地二十公分,刚好是一条狗坐着时视线的高度。
青萝慢慢蹲下,伸出手,指尖轻触那道刻痕。
她的手指在抖。
“她没抛下它。”她轻声说,像在说服自己,“她只是……没来得及回来。”
周大年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他托着那盏煤油灯,火焰映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将每道皱纹都刻成深谷。
“她有时间。”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从启动引擎过载到方舟号入轨,中间有十二分钟。她完全可以跳进最后一个逃生舱。”
他顿了顿。
“但她选择把舱位让给我和一条狗。”
青萝没抬头。
“为什么?”
“她说,”周大年闭眼,“‘周叔,你比我更有用。种子需要人守着,七仔需要人照顾。我不行。我是舰长,我得陪我的船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