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遥破壳后的第六个星期,修斯把一份烫金请柬样版放到顾沉书桌上时,窗外正下着雨。
雨点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书房里却很安静,只有星遥在摇篮里挥舞小手、踢动小腿时出的细微声响,还有顾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公爵,”修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该筹备百日宴了。按传统,雄虫幼崽的次正式亮相是大事,既是家宴,也是向各界宣告继承者的存在。请柬样式我挑了几种,您看看。”
顾沉从光屏上的各色数据里抬起头,接过请柬。很精致,边缘印着顾氏家族的徽记。
“你觉得现在合适?”他问,手指摩挲着纸张的纹理。窗外风雨声似乎大了一些。
修斯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公爵府需要一场喜事。外面……风浪太大了。”
外面确实风浪迭起。
顾沉的演讲像块石头砸进深水里,但溅起的不止水花,像海啸。
演讲当时,帝国大学的校内论坛先炸。演讲全息录像被学生自上传,标题取得一个比一个惊悚:
「颠覆传统!顾沉公爵:精神力不是枷锁!」
「生存权归还论——来自公爵的致命浪漫」
「我们被欺骗了多久?」
帖子下面吵成一片。有学生激动地长篇大论,说看到了真正的希望;有虫质疑这是哗众取宠;还有骂得很难听的匿名消息,说顾沉是“叛徒”、“疯子”、“想毁了帝国根基”。
第二天,传统媒体就开始下场。
《帝国日报》的社论标题很克制:「论传统的价值与变革的边界」。文章通篇没提顾沉的名字,但字里行间都在说“某些年轻虫”“过于激进”“可能破坏社会平衡”。
《贵族观察》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点名:「顾沉公爵的‘乌托邦’:美丽的幻想,危险的毒药」。文章里引用了好几个“资深雄虫贵族”的匿名评价,说顾沉“被雌虫迷昏了头”、“背叛了自己的阶级”。
第三天,民间的声音开始冒出来。
有伤残退役的军雌,拖着残缺的身体,在星网上了一段颤抖的语音:“我……我听了演讲。如果……如果真能有那种药,那种技术……是不是以后,就不用跪着求了?”
语音很短,很快被淹没在海量信息里。但有虫听见了。
也有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轻雄虫,在匿名板块帖说:“我在顾氏的研究所实习过。那里不看你的精神力等级,只看你能做出什么。我第一次觉得……我除了当个‘疏导工具’,还能有价值。”
当然,反对的声音更大。
一个自称“传统雄虫保护者”的账号,一天内了十七条动态,条条都在骂顾沉,说他是“雄虫之耻”,号召所有“有尊严的雄虫”抵制顾氏的一切产品。
第四天,事情开始往线下蔓延。
那天上午,修斯去前门收快递,现大门外的街道上,堆满了东西。
不是垃圾。是鲜花。
各种各样的花,包装得很仔细,有些还夹着卡片。卡片上的字迹五花八门,有的工整,有的歪斜,内容却差不多:
「谢谢您说了那些话。」
「请一定把基金会做好。」
「我们等太久了。」
修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叫来几个可靠的家仆,把花一束束收进来,分类,修剪,插进公爵府各个房间的花瓶里。
那天下午,另一批虫来了。
他们举着牌子,站在街对面,沉默地站着。牌子上写着:「顾沉滚出帝都」「雄虫的叛徒」「保护传统,拒绝颠覆」。
虫不多,十几个,但很显眼。有路过的虫停下来看,指指点点。
修斯给治安局打了通讯。治安局的虫来得很快,客客气气地把那些雄虫劝走了。但第二天,他们又来了,换了一批虫,牌子上的话更难听。
第五天,公爵府收到了第一封恐吓信。
信纸是廉价的合成纸,字是用最普通的打印体打的,内容很简单:「再敢胡说八道,下次送来的就不是花了。」
修斯把信交给顾沉时,表情很平静。顾沉看了一眼,随手扔进了碎纸机。
“要查吗?”修斯问。
“不用。”顾沉摇摇头,“跳梁小丑。”
意外的是,下午门房再次收到了一个包裹。
就一个巴掌大、用旧军布层层包裹的硬物。上面没有署名,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给说真话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