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
顾沉看着米迦服下药后呼吸渐沉,才将星遥轻轻挪到他臂弯里。小家伙在睡梦中嗅到雌父的气息,小脑袋蹭了蹭,手牢牢抓住衣襟。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指腹抹过米迦微蹙的眉心,直到那片肌肤恢复平坦。然后他起身,关了主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晕笼着床上安睡的一大一小。
他换了身深色便服,动作很轻地带上房门。
走出家属院大楼,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所有暖意。顾沉走下台阶,身影融进夜色里。
顾一早就等在楼下,见他出来,迅无声跟上。
“车备好了,按您吩咐,信号全屏蔽。”顾一低声汇报,“‘归雁’已经就位,沿途和目标地点都有布控。”
“嗯。”顾沉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
悬浮车滑出总部,窗外的灯光从整齐划一逐渐变得杂乱。东五区那片地界到了夜里,就像一块打翻的调色盘,明亮的霓虹和沉黯的废墟挤在一起。
废弃的观星塔歪斜地戳在天边,像个被遗忘的巨大墓碑。
顾沉让车停在两个街区外,独自下车,步行前往。顾一和其他队员如滴水入海,散入周围的黑暗与废墟中。
约定的地点在观星塔后面,一处半塌的地下室入口。周围堆满了建筑垃圾和枯藤,是连流浪汉都懒得光顾的角落。
顾沉到的时候,冬临已经等着了。
他披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斗篷,背对着入口,瘦削得像根插在阴影里的竹竿。听到脚步声,他肩膀微微一动,转了过来。
月光稀薄,只够勉强描出他小半张脸的轮廓。那张脸上一如既往的挂着怯弱,眼神局促紧张。仿佛之前那个撕下面具,阴郁偏执的虫子从未存在过。
看见顾沉,他像是松了口气,往前挪了半步,“公爵阁下……”
顾沉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冬临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斗篷边缘那块磨损的布料。
像是终于受不住这种沉默的审视,他避开视线,开口询问:“三哥怎么样了?我听说伤得很重……”担忧从语气里渗出来,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淡。
“博士真是……疯了。”他尾音放轻,像一声叹息,“我听到消息,心里一直慌得很……”
“米迦在休养。”顾沉打断他的表演,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你要给我看什么?”
冬临像是被他的直接哽了一下,脸上那层怯弱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随即迅又化开,变成一种更深的不安。
他左右飞快地瞟了一眼,凑近半步,压低了嗓子:“在里面……这儿以前,是‘春芽’项目的一个旧场子。”
顾沉闻言,眸色微沉,面上却仍不动声色。
冬临转过身,动作熟练地拨开入口处几乎要锈断的铁网,弯腰钻进去。斗篷下摆掠过地面,没出什么声音。
顾沉默默跟了进去。
地下室不大,里面空气浑浊,灰尘味很重。冬临拧亮了一个小手电,光线不算强,堪堪照亮脚下和前方一小片。
他显然对这里很熟,脚步不停,引着顾沉穿过倾倒的货架和杂物,走到最深处。手电光柱抬起,落在前方。
“看。”他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诡异。
眼前,是一个嵌在墙里的透明观察窗。玻璃早已破碎,仅剩下一个布满裂痕的金属框架。
冬临把手电光对准框架里面。
框架内一片狼藉。地面、墙壁、甚至天花板上,都残留着大片大片喷溅状的深褐色污迹。角落里,散落着一些无法辨认的焦黑残骸,看起来像是某种仪器的一部分,也像是……
而正中央,一个锈蚀的金属支架上,固定着一团东西。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
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水分和生命,只剩下扭曲骨骼和紧贴骨骼的暗色皮膜的……残骸。它被摆成一个僵硬的姿势,头部微微仰起,空洞的眼眶对着破碎的观察窗。
最刺目的是它躯干和四肢关节处那些暴力的孔洞,以及周围骨骼不正常的瘤状增生。
“这是第三个,我的一位皇兄。”冬临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响起,平静又诡异。
他拿着照明器的手此时在细微颤抖,“我雌父……后来查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这样了……而那之后不久,雌父就……病重。”
光束微微移动,照亮支架旁地面半埋着的一块小金属牌,上面“tl-oo”的编号和一个被硬物划刮掉的名字,在灰尘下模糊可辨。
“他死的时候,才刚成年不久。官方给出的诊断是,‘先天精神力缺陷引器官衰竭’。”冬临继续说,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干巴短促,落在死寂的空气里,让虫头皮麻。
“所以,”他声音此时格外轻,也听不出什么情绪,“这就是不合格‘容器’的下场。我查了很多年,才翻出这么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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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的视线在那具“残骸”上缓慢移动,彻骨的冷意从他心底漫上来。
博士数据里冰冷的“载体排斥反应:“剧烈”和“生命体征终止”,此刻有了具体到毛骨悚然的形状。
他胃里忍不住翻涌着恶心。虫皇做的,已经出了权力的疯狂,他在对生命进行最彻底的蔑视和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