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得笔直,背脊紧绷,琥珀色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前排看到后排,又从通道看到出入口,整个人像一根拉紧的弓弦。
“敦。”镜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嗯?怎么了镜花?”敦立刻转过头,表情紧张,“发现什么异常了吗?有人看起来可疑吗?还是你感觉到了什么——”
“敦,在紧张?”镜花问,声音很平静。
“当、当然紧张啊!”敦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镜花酱你没感觉到吗?这个场馆里……有好多不寻常的气息!前排那些黑西装,明显是港口□□的人!还有那边,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我从开场就注意到他了,他一次都没看过舞台,一直在观察周围的人!还有那边那个戴眼罩的女孩子,她身上的气息好奇怪,像、像……”
他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
“像幻术师。”镜花接上,语气依旧平静。
敦愣了一下:“镜花酱你感觉到了?”
“嗯。”镜花点点头,“月生音小姐说过,今晚会有幻术师来帮忙。”
“那、那我们还坐在这里干嘛?”敦更紧张了,“万一打起来,波及到观众怎么办?我们应该去后台,或者找个安全的地方……”
“月生小姐的歌声,很好听。”镜花打断他,目光依旧停留在舞台上,“舞蹈也很好看。”
敦愣了下,然后肩膀稍微放松了点,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是、是啊……确实很棒。”
他其实也这么觉得。
太宰先生转达月生音的委托时,仿佛只是随口提议他们去演唱会玩玩,但是国木田独步立刻严肃地补充道:“演唱会可能成为多方势力的角力场,需要你们在观众席中待命,一旦出现异常,优先保护普通观众撤离”。
敦当然把这话记在心里,从入场开始就保持高度警惕,观察每一个可能隐藏危险的人物,分析每一个异常动静。
但与此同时……
当舞台灯光亮起,当月生音开始唱歌,当数万人随着音乐挥舞荧光棒……
敦发现自己很难完全保持“警惕模式”。
那歌声有种奇异的魔力。清亮,有力,充满生命力,像是能把人心里的阴霾都驱散。
舞台上的那个人,明明知道今晚可能危机四伏,明明知道自己是多方目标的焦点,却依然在全力表演,把最灿烂的一面展现给观众。
这让敦想起一些事情。
想起自己在孤儿院时,偶尔能从老旧的收音机里听到的、让他暂时忘记饥饿和寒冷的歌声。
想起加入武装侦探社后,在完成艰难任务归来的夜晚,国木田先生有时会放来舒缓心情的音乐。
想起镜花第一次露出真正的、不是伪装的笑容时,街边里隐约传来的街头艺人的演奏。
音乐是有力量的。
而此刻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少女,正在将这种力量放大到极致。
镜花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敦。”她说。
“嗯?”
“挥荧光棒。”镜花说,然后自己率先举起手中的荧光棒,和着周围观众的节奏,轻轻摇晃起来,“月生音小姐在唱歌,我们是观众,在听。”
敦愣愣地看着她。
看着镜花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那片葱绿色的光海,看着她第一次露出这种近乎“享受”的、放松的表情……
敦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紧绷的石头,轻轻松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也举起荧光棒,笨拙地、但认真地,开始随着音乐的节奏摇晃。
“你说得对,镜花酱。”他小声说,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今晚是月生小姐的演唱会,我们是月生小姐的观众。”
音乐进入副歌。
月生音的歌声再次拔高,清亮而充满力量。
“敦。”镜花忽然又开口了。
“嗯?”
“月生小姐在看着我们这边。”镜花说,声音里有一丝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
中岛敦立刻抬头看向舞台。
果然,在演唱间隙,月生音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在北区十排的位置短暂停留了一瞬。虽然很快移开,但敦确信她看到了他们。
然后,他看见月生音对着他们这个方向,很轻、很快地眨了一下左眼。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动作。
但敦看清楚了。
镜花也看清楚了。
两人对视一眼。
镜花的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但真实的弧度。
敦也笑了,这次是放松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