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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第1页）

周向阳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传过来，带着一贯的热情。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白的蓝色工装，头用油梳得一丝不苟，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露出半包“大前门”的烟盒。

赵德柱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汗：“是小周啊。这不，车链子又掉了，这破车，三天两头出毛病。”

“我看看。”周向阳凑过去，蹲下身，眯着眼睛打量那截耷拉下来的链条，“哟，这链子都磨薄了。赵叔，您这车可有些年头了吧？”

“可不嘛，六五年买的，跟了我十三年了。”赵德柱叹了口气，“零件不好配，工业券攒不够。”

周向阳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抽根烟歇歇。”

赵德柱接过烟，周向阳又掏出火柴，“嗤”一声划燃，先给赵德柱点上，再给自己点着。两人就蹲在自行车旁边，吞云吐雾。

烟雾在阳光里缓缓升腾。

“赵叔，最近院里挺热闹啊。”周向阳吸了口烟，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随口一提。

“热闹？”赵德柱愣了愣，“哪儿热闹了？不还那样吗？”

“您没觉着？”周向阳弹了弹烟灰，压低声音，“就西厢房那家，陈远他们家。”

赵德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西厢房那边静悄悄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陈远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在家，陈远那小子最近倒是神出鬼没的。

“陈远怎么了？”赵德柱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也没怎么。”周向阳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就是觉得吧，他们家最近……日子好像好过点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赵德柱没接话，只是用力吸了口烟。

周向阳也不急，慢悠悠地继续说：“您想啊，前阵子陈师傅刚走，家里就剩孤儿寡母的，多难啊。陈远那小子又没工作，街道给安排了几次临时工，他都干不长。按理说，这日子该紧巴巴的才对。”

“是这么个理儿。”赵德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可您闻见没？”周向阳朝西厢房那边努了努嘴，“就前几天，那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葱烧海参，九转大肠，好家伙，那味儿正的，我在月亮门这边都闻得真真儿的。”

赵德柱当然闻见了。

那天傍晚，那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酱料的醇厚气息，几乎笼罩了整个四合院。孩子们扒在自家门口眼巴巴地瞅，大人们表面上不说，私下里没少议论。

“也许是陈远那孩子孝顺，攒了点钱给母亲补补身子。”赵德柱说，但这话他自己说得都没底气。

“攒钱？”周向阳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赵叔，您说陈远上哪儿攒钱去？他爹的抚恤金就那么点儿，街道补助一个月八块钱，够干啥的？买斤肉还得肉票呢。”

烟头在赵德柱指间明灭。

周向阳趁热打铁：“而且啊，我前几天早上起得早，看见陈远天没亮就出门了。背了个布包，鼓鼓囊囊的。晚上回来的时候，那包就瘪了。”

“也许……是去找活儿干了？”赵德柱说。

“找活儿干用得着天不亮就出门？晚上才回来？”周向阳摇摇头，“再说了，赵叔，您注意到没，陈远屋里最近多了些新工具。”

“工具？”

“木工工具。”周向阳压低声音，“锯子、刨子、凿子，一套一套的。我前天去借锤子，正好瞥见一眼。好家伙，那工具新的，油光锃亮的，一看就不是旧货。”

赵德柱的眉头皱了起来。

工具要钱，要工业券。陈远一个待业青年，哪来的钱和券买新工具？

“还有啊，”周向阳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我听说……只是听说啊，有人在城郊的黑市上，看见过类似的东西。”

“黑市”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赵德柱的耳朵里。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周向阳：“小周，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啊赵叔。”周向阳一脸无辜，“我就是听人提了那么一嘴。说有人在黑市上卖手工做的木头玩具，小马车什么的，做得那叫一个精巧，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钉子。卖得还挺好，换粮票，换现金。”

他顿了顿，看着赵德柱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又补了一句：“您说，陈远屋里那些新工具，是干啥用的呢？他一个钳工的儿子，突然对木工这么上心？”

赵德柱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

他猛地甩掉烟头，站起身，在自行车旁边来回踱了两步。

“小周，”他转过身，表情严肃，“这事儿，你跟别人说过没？”

“哪能啊赵叔。”周向阳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就是跟您闲聊，瞎猜的。陈远那孩子平时看着挺老实，应该……不至于吧？”

这话说得巧妙。

“应该不至于”——潜台词是，但万一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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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交易，那可是破坏集体风气，挖社会主义墙角。”赵德柱的声音沉了下来，“要是查实了，轻则批评教育，重则……唉。”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向阳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是啊，所以我才担心。陈远要是真走了歪路，不光毁了他自己，还连累咱们大院的名声。您说，咱们院去年刚评上‘先进文明大院’，这要是出个搞黑市交易的，街道那边怎么交代？王主任不得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