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权如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灶房的门,走到院子里。
雾气很重,将整个南柯村都笼在一片灰蒙蒙之中。
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叶上挂满了露珠,偶尔有一滴落下来,打在地上,出极轻的声响。
沈同真依旧坐在枣树下,保持着昨夜的那个姿势,像是整夜都没有动过。
他的衣袍上沾着细密的露水,头上也覆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可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呼吸依旧轻不可闻。
李权如犹豫了一下,走到沈同真面前,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恩公。”
沈同真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李权如身上,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权如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有些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
“恩公,在下……在下想明白了。在下不想再考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七次乡试,次次落榜,从前在下总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是自己还不够用功,只要再考一次,一定能中。”
“可前些日子跟着恩公从那座岛上走出来,在下忽然想通了——不是运气,不是用功,是在下根本就不是那块料。”
“在下读的那些书,写的那八股文章,不过是敲门砖罢了,敲不开门,那砖头也就只是一块砖头。可在下除了这块砖头,什么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眼眶红,却没有掉泪。
“恩公救在下一命,在下无以为报。”
“只是……只是从今往后,在下想留在南柯村,守着母亲,种几亩薄田,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读书的事……算了。”
他说完,深深地伏下身去,额头抵在潮湿的泥土地上。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枣树叶子上的露珠一颗一颗地坠落。
沈同真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权如,目光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可若是仔细看,便会现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起来。”
沈同真说。
李权如直起身子。
沈同真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只小小的青瓷瓶,瓶身光素无纹,只有拇指大小,瓶口塞着朱红色的蜡封。
“这瓶中有三粒丹药,名唤‘延寿丸’。”
沈同真的声音依旧平淡。
“取一粒,以温水化开,分三日服下,三粒服完,普通人可延寿十载,祛病强身。”
他将青瓷瓶放在李权如手中。
“给你母亲。”
李权如愣住了,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小小的瓷瓶,手指微微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同真没有等他的回应,又取出了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枚古朴花纹的令牌,令牌的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苏”字,笔画之间隐隐有大家风范。
“这枚令牌,你收好。”
沈同真将令牌放在李权如的另一只手中。
“这令牌的主人叫做苏文渊,你可以带着你母亲,拿着这令牌去扬州赵郡找他,他自会收你。”
李权如抬起头,满脸困惑:“苏……苏文渊?”
沈同真淡淡道。
“此人欠我一个人情,你去了,他自会教你读书。”
李权如更加困惑了,结结巴巴道:“可、可是恩公,在下刚刚说了,在下不想再考——”
“我让你去读的,不是考科举的书。”
沈同真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