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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第22页)

他带着酒后的微哑,说:“觉得他们这些上层阶级大概都差不多。冷血,算计,钱比什么都重要。”

或许是真喝醉了,也或许是裴曳都见过他最落魄的一面,所有一切就变得没什么再好隐藏。

这些卫疏原本打算埋藏在心底,永远不向外人说的秘密,也突然忍不住倾诉了。

“大概是我八岁,”卫疏的视线飘向窗外遥远的某一点,“我妈在工地扛水泥,搬钢筋。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拿男人都拿不全的工钱。”

“后来她从架子上摔下来,摔得很重。”卫疏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喉结滑动。

“医院等着钱救命。我去找工地,找公司。他们跟我说规定,说流程,说责任划分,说很多很多我听不懂,但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

卫疏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凉:“道理再好听,换不来药,也买不回命。”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裴曳的心脏却不由自主被抓紧了。

他看着卫疏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平静的好看面容,谁能想象这副平静下,是经历过无数绝望沉淀下来的呢。

裴曳还感觉这件事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那时候我就想,”卫疏转回视线,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有火焰在他眼中化开,“钱真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变成鬼,也能让鬼说着人话。”

裴曳轻声道:“后来呢,你妈妈怎么救过来的。”

卫疏伸手碰了下贴在心脏处的那枚纽扣项链,像是在回忆谁,道:“我遇见一个好心人,他帮了我。”

裴曳察觉到,卫疏在提到这个“好心人”时,面容忽然变得柔和一些,不由好奇道:“是谁?”

“陌生人,不知道叫什么。”卫疏说,“再后来,我妈因为要嫁给一个有钱人,就没想着再养我。不过我也挺理解,如果我是她,我也不想待在那个家庭,人总该为自己多考虑考虑。”

听到这,裴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指节泛白,心酸地想,那你当初怎么就不知道为自己多考虑一些。

卫疏继续道:“就在我以为她能过上好的生活时,谁知道没几年她就检查出了肺癌,得了病后,那些有钱人就立马将她抛弃。”

“久而久之,我就产生了一些偏见。”

其实还有一些,卫疏初中在校园里,被一些富二代合伙欺负过。但他觉得自己被欺负说出来显得矫情,就不太想说。

反正,现在那些人也欺负不了他,他已经能够保护好自己了。

包间里一时寂静,只有音乐还在流淌。

裴曳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棉花塞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母亲因为工伤住院,那些有钱人却不负责任。母亲又因为有钱人跑了,那些有钱人却抛弃了她。曾经大概还被有钱人针对过,这谁能不仇富。但卫疏的仇富并不是说多想置那些有钱人于死地,只是说默默远离,不有交集。

因为知道了他的曾经,裴曳现在才能感受出他们两个坐在这里,像关系亲密的朋友,一起吃烛光晚餐有多难得。

他还想起自己曾经用钱伤害卫疏,心里说不出有悔恨。他想,卫疏的脾气大概还是很好的,其实没有那么的记仇。

喜欢一个人,总会觉得亏欠。心疼和愧疚淹没了裴曳,他想说自己家不是那样的,想说他从来不知道钱还能这样伤人,想说很多很多。

可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没用,有时候说得多,好像也错得也多。

卫疏忽然弯了下唇,很淡,转瞬即逝。他拿起酒瓶,给两人空了的杯子重新满上。

“但现在来到你家,遇到你妈。”卫疏端起酒杯,没喝,“徐夫人找我,给了我一笔钱。她说,是欣赏,是投资,是让我别有负担。”

卫疏抬起眼,总是过于冷静的灰眼睛里,此刻映着烛光,悄然涌动着暖流。

卫疏说:“她没可怜我,没摆架子,甚至没用帮这个字。她只是告诉我,是看到了我的价值,这笔钱是让我去走更远的路。她让我……别有负担。”

最后四个字,卫疏像是在咀嚼某种陌生的,却让他心悸的滋味。

“徐夫人让我看见了有钱人不一样的一面。”

“还有你,裴曳。”

卫疏的目光忽然落在裴曳脸上。

裴曳一阵紧张,已经做好听夸奖的准备了。

然后他听见卫疏说:“你愚蠢,懒惰,冲动,有时候烦得要命。”

裴曳:“……”

裴曳脸色黯淡了下去。

卫疏接着道:“但你不装。”

裴曳眼睛又蹭地亮了,吸了吸鼻子,没反驳。

卫疏是个喜欢把心事藏在心底的人,有些话他不爱放在明面上说。但压抑久了,一旦有个人来让他开了这个口,他借着酒劲,就有些止不住。

卫疏:“你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嚷,你讨厌什么,喜欢什么,都写在脸上。想做什么就做,一头撞过去,头破血流也不在乎。你闯进我家,看到我最难堪的样子。也只是想着对我好。”

卫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有观察过你。你位居高位,但没少爷架子,更没有花天酒,出入奢靡场所,生活干干净净。你的世界很简单纯净,好像是非黑即白的。也从来不在乎那些外在条件。”

卫疏:“你对服务员会说谢谢,会吃街边的烤红薯,会把自己的零花钱捐出去。我从来不会在你眼里看到对底层人民的居高临下。”

“你从前跟踪我,招惹我,现在闯进我家,看到我最难堪的样子。你做的某些脑残事,虽然经常让我想揍你。”

卫疏举起酒杯,对着裴曳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下,继续说:

“但你很真。”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有千钧重量,砸在裴曳心尖上,砸得他整个世界都晃了晃,泛起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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