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金融城的雨,总是在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周文彬站在一栋古老石砌建筑的门廊下,看着雨丝在昏黄街灯的光晕里斜斜飘落。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用火漆封好的文件,羊皮纸的触感温润而厚重,仿佛能吸走掌心的所有温度。
文件袋上,烫金的英文花体字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反光。
那是“约翰逊·马修银行最终股权转让及资产处置协议”的全称。
就在一个小时前,在这栋建筑二楼那间橡木镶嵌的会议室里,他和顾知行代表万象银行,与查尔斯·惠廷顿代表的英格兰银行清算小组,以及双方庞大的律师团,完成了最后的签署。
过程冗长得让人疲惫。
每一页,每一个条款,甚至每一个标点,都被反复确认。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高级墨水、以及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但当周文彬最终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名字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他听来,却如同一声沉闷而悠远的钟响。
敲定了。
象征性的一英镑。
加上后续高达一亿两千万英镑的注资承诺、坏账剥离方案和运营保障金。
万象银行,就此将一家拥有百年历史、曾位列伦敦黄金定价五大行之列的金融机构,收入囊中。
尽管它伤痕累累,声誉蒙尘。
但那个沉甸甸的牌照,那个通往世界贵金属交易核心圈的席位,以及在欧洲金融腹地的一个立足点,已经握在手中。
惠廷顿在签署仪式后的简短致辞中,依旧保持着那种标志性的矜持。
“祝贺万象银行。希望你们能恢复马修银行昔日的荣光,并为伦敦市场带来新的……活力。”
他的用词谨慎,目光在周文彬脸上停留了片刻,复杂难明。
有解脱,有疑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挑战了权威的不适。
周文彬的回应同样得体。
“感谢惠廷顿先生和英格兰银行的信任。万象银行将恪守承诺,以最高的专业标准和合规要求运营马修银行,致力于将其重建为值得市场信赖的机构。”
话是场面话。
但其中蕴含的决心,双方都听得明白。
走出会议室时,伦敦的雨刚刚开始下。
顾知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胀的太阳穴。
“总算是……拿下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也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万里长征第一步。”
周文彬看着手里的文件袋,语气平静,“接下来整合、清理、重建,才是真正的硬仗。罗柏安会暂时留在这里,协助过渡团队。我们需要尽快从香港和东京调集精干人手过来。”
“明白。”顾知行点头,“国内李总那边,应该也在等消息。”
消息通过加密传真,在当天夜里就传回了香港,又第一时间转到了深圳。
李平安在坪山工业园的办公室里,看到了那份简短的捷报。
他站在窗前,窗外是特区永不熄灭的灯火。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更清晰的路径图。
金融的触角,终于伸进了老牌帝国的心脏地带。
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扩张。
更是一种姿态,一种信号。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北京的号码。
有些事,需要让一些人提前知道。
就在伦敦的雨夜传来捷报时,深圳罗湖口岸,迎来了一群神色有些局促、却又难掩好奇与探究的外国人。
领头的是个头花白、体格硬朗的老头,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旧工具箱。
正是詹姆斯·惠特克。
他身边跟着另外五个人,有年纪相仿的,也有中年模样的,都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眼神里混杂着长途旅行的疲惫和对未知环境的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