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深秋的深圳,雨下得没完没了。
就在万象dvd在市场大卖时。
许家明站在万象寻呼台总控室的落地窗前,盯着外面被雨水浇得模糊的街景。
他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块戴了多年上海牌手表。
身后,二十台寻呼服务器正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一群疲惫不堪的老牛,在泥泞里挣扎着拉犁。
“许总,又宕了一台。”
技术员小刘的声音里透着哭腔。这已经是今天上午宕机的第三台服务器了,故障原因都一样:中央处理器过热,触保护性关机。
许家明没回头,只是从玻璃的反光里,看着那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
“切到备用机,重启。”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通知维修组,中午之前必须修好。”
“可是备用机只剩两台了……”
“那就让宕掉的那台,多宕一会儿。”
许家明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血丝暴露了他已经连续熬夜三天的事实。他走到故障服务器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机箱外壳——烫得能煎鸡蛋。
这是第二代万象寻呼系统的核心设备,前年十月才全面上线。当时开了盛大的布会,宣称“完全国产化,性能越进口产品百分之二十”。
现在看来,那百分之二十的性能提升,是用百分之五十的故障率换来的。
寻呼业务,曾经是万象集团的现金奶牛。
o年上市的第二代寻呼机,凭借“中文显示”和“国产芯片”两大卖点,硬生生从摩托罗拉手里抢下了华南市场百分之四十的份额。
最火爆的时候,工厂门口排队的经销商能排出一公里,黄牛把零售价炒到三千五还供不应求。
可这才过去两年。
两年,在电子行业,已经足够完成一次技术迭代。
“许总,这是上个月的销售数据。”
秘书递过来一份报表。许家明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环比下降百分之十八,同比暴跌百分之三十七。更刺眼的是下面那行小字:摩托罗拉新款数字寻呼机,本月销量增长百分之四十二。
“原因?”他问,眼睛依然闭着。
“摩托罗拉把价格降到了一千三。”秘书小声说,“而且……他们推出了‘秘书台’服务,用户可以留言,寻呼机变成双向通讯了。”
单向对双向。
这是降维打击。
许家明睁开眼,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箭头,是第二代寻呼机的成本结构分析。
芯片成本:三百二十元。
液晶屏:一百八十元。
外壳模具:六十元。
射频模块:两百四十元。
组装、测试、包装:一百元。
总成本:九百元。
出厂价:一千五百元。
毛利看起来很美好,百分之四十。
但如果摩托罗拉卖一千三,零售价就会被压到一千五以下。经销商要利润,工厂要生存,最后只能降价——降到一千二,甚至一千一。
那点毛利,瞬间就会蒸。
“老板怎么说?”许家明问。
秘书犹豫了一下:“李总昨天从香港回来,开了个闭门会。会议纪要……在这里。”
许家明接过那份只有两页纸的纪要。
第一页,是市场分析:寻呼机市场饱和率已达百分之三十七,增长放缓;大哥大开始降价,明年可能跌破万元;摩托罗拉、nec、松下都在研新一代产品。
第二页,只有一行字,是李平安的亲笔:
“居安思危。销售一代,预研一代。”
落款日期:年月日。
许家明的手微微抖。
一年半前。那时候第二代寻呼机刚刚量产,订单接到手软,工厂三班倒都赶不过来。所有人都在庆祝,在盘算年底能多少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