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墓碑,没有标记,甚至没有一棵树可以作为参照。只有疯长的野草,在热风里摇晃。远处的田野上,玉米正在灌浆,绿得刺眼。
五十二年。
父母就在这片黄土之下,连个确切的位置都找不到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清晨——年春天,也许是三月,也许是四月。天刚蒙蒙亮,他用尽力气挖了个浅坑,把父母并排放进去。母亲的手里,还攥着一小块已经硬的杂面馍,那是她最后的口粮,留给了儿子。
他盖上土,跪下来磕头。
额头的皮肤被粗粝的黄土磨破,渗出血,混着泪,滴进新翻的泥土里。
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哭出声——那时候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这里吧。”
李平安选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地方。拴柱叫来了几个村里的后生,开始挖坑。铁锹切入泥土,出沉闷的声响。
林雪晴从车上拿来准备好的青石碑,上面刻着字:先考李公讳老实、先妣李母王氏之墓。不孝子平安、不孝女平乐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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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那边……”林雪晴轻声问。
“我昨晚打电话了。”李平安说,“她说……她就不回来了。让我替她磕个头。”
他能理解。对李平乐来说,这片土地没有任何美好的记忆。四岁就被卖掉,关于父母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饥饿、哭泣和分离。她不恨,但也不愿回来。
坑挖好了,两米长,一米宽。
李平安跳下去,亲手把石碑立正,用土夯实。他的动作很稳,六十多岁的人,腰背挺直,手臂有力——那是常年练武打下的底子,再加上灵泉水的滋养,身体比许多四十岁的人还要强健。
可心,是沉的。
沉得像灌满了铅。
立好碑,摆上供品。
李平安点了三炷香,插在碑前的泥土里。青烟袅袅升起,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向上,然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
他跪下。
林雪晴在他身边跪下。
“爹,娘。”李平安开口,声音有些涩,“儿子……回来了。”
话一出口,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五十多年的光阴,在这一刻坍塌成薄薄的一层纸,一捅就破。
“妹妹找到了,她过得很好,嫁了好人家,有儿子,有孙女。”他继续说,“我……我也成家了,有媳妇,有儿子女儿。咱们家,没绝后。”
风大了些,吹得野草簌簌作响。
“当年……儿子没本事,让您二老连口薄棺都没有。”李平安的声音开始抖,“现在……现在儿子有钱了,能给您修个像样的坟。可……可连您在哪儿,都找不着了……”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
五十年来第一次,这个在商场上面对再多风浪都没红过眼睛的男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肩膀颤抖着,花白的头在风里凌乱。
林雪晴伸手,轻轻搂住他的肩。
她没有劝,只是静静地陪着。
跪了很久。
直到日头西斜,把土丘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平安站起来,膝盖有些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崭新的石碑,在荒草萋萋的山坡上,它显得那么孤单,那么突兀。
可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至少,后世子孙来祭拜时,知道该往哪儿磕头。
下山时,拴柱跟在一旁,欲言又止。
“栓柱哥,有话就说。”李平安说。
“那个……”拴柱搓着手,“村里的小学,还是土坯房,下雨就漏。孩子们……缺课桌椅,缺书本。您看……”
李平安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这个儿时的玩伴。五十二年过去,他们都老了。一个是成功的企业家,一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命运像一条河,在年那个岔路口分道扬镳,流向完全不同的远方。
“我捐。”他说,“盖新的教学楼,买新课桌椅,所有孩子的书本费,我包了。”
拴柱愣住了,随即眼圈一红:“平安……俺替孩子们,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