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七月的香港,雨下得像天漏了。
周文彬站在文华东方酒店套房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浇得模糊的维多利亚港。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扭曲了对岸中银大厦的轮廓,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玻璃幕墙,此刻在暴雨中瑟缩得像片片淋湿的锡箔纸。
他身后的茶几上,摊着十几份财务报表。
全是英文的,全是红色——亏损的红色,像一滩滩新鲜的血。
“周总,怡和洋行的报价又降了百分之十五。”助手小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传真,“他们想在下个月前,清空所有非核心资产。”
周文彬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出密集的鼓点声。远处海面上,一艘巨大的货轮正在离港,那是英资的“半岛航运”,船尾的米字旗在风雨中耷拉着,像块湿透的抹布。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香港回归。
还有不到一年时间。
英国人开始跑了。
三天前,李平安从深圳打来电话。
“文彬,机会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但周文彬听得出里面压抑的兴奋,“英国人这些年从香港捞了多少,现在连本带利都得吐出来。你放手干,万象银行的钱你随便调动,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
“能收的收,能压的压。但记住,咱们不是强盗,是商人。收购价格要公道,但公道之前,得先让他们知道疼。”
周文彬懂。
疼,才知道该卖什么价。
他翻开手里的名单。这是过去两个月,万象银行情报部门整理的“英资撤离清单”——怡和、太古、汇丰、渣打、置地、九龙仓……都是盘踞香港上百年的老牌英资,现在像受惊的兔子,急着在狼来之前逃回巢穴。
价格?已经跌了三成。
还会跌。
因为恐慌是会传染的。一家跑,十家跟。十家跑,整个市场就会像雪崩。
周文彬的任务,就是在雪崩时,接住那些最有价值的“石头”。
第一站,怡和洋行。
这家成立于年的老牌英资,曾经是香港的“第二政府”,控制着港口、地产、零售、酒店半壁江山。现在,他们要卖掉所有非核心业务——包括十二家中档酒店,三家码头仓储公司,还有……牛奶公司。
会议室在怡和大厦顶层,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
怡和的席谈判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佬,叫詹姆斯,金丝眼镜,鹰钩鼻,说话时下巴总是微微抬起,即便是在求人买资产的时候。
“周先生,这是我们最终的报价。”詹姆斯推过来一份文件,“十二家酒店打包价,八亿港币。这个价格,只有市场价的六成。”
周文彬没接文件,只是端起面前的锡兰红茶,轻轻吹了吹。
“詹姆斯先生,您知道现在香港的酒店入住率是多少吗?”
“百分之四十二。”詹姆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
“对,百分之四十二。”周文彬放下茶杯,“而且还在下降。因为所有跨国公司都在重新评估香港的未来,所有商务活动都在收缩。按照这个趋势,到年底,入住率可能跌破百分之三十。”
他拿起那份报价单,随手翻了翻。
“八亿?我觉得,五亿比较公道。”
詹姆斯的脸色变了:“周先生,这是在抢劫!”
“不。”周文彬笑了,“这是市场。恐慌的市场,自然有恐慌的价格。您如果不满意,可以等。等到七月一日之后,看看还有没有人出价。”
沉默。
窗外传来游轮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呜咽。
詹姆斯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六亿五,不能再低了。”
“五亿八。”周文彬说,“一次性付款。三天内签约。”
又一阵沉默。
然后,詹姆斯缓缓站起身,伸出手:“成交。”
手是冰凉的,手心有汗。
走出怡和大厦时,雨小了。
周文彬没让司机来接,自己撑着黑伞,沿着皇后大道中慢慢走。街道两旁的商店橱窗里,奢侈品依然光鲜亮丽,但顾客寥寥。几个穿着体面的英国男女提着行李箱,匆匆钻进出租车,神色仓皇。
他们曾经是这里的主人。
现在,像丧家之犬。
周文彬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刚进香港汇丰银行当练习生的时候。那时候,中环是英国人的天下,华人职员只能走侧门,用单独的洗手间,午休时不能和英国同事同桌吃饭。
他记得有个英国经理,叫汤姆逊,总喜欢用铅笔戳他的肩膀:“周,咖啡,加奶不加糖。”
那种轻蔑,那种理所当然的使唤,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十年。
现在,汤姆逊应该已经回曼彻斯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