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孺慕了二十年的爹其实是面容狰狞、披着人皮的恶鬼,她哭原来在她幼年时就去世的娘从未离开过她,她哭她娘为了她失去了下辈子做人的机会……
万种情绪交织、充斥在钟妮的胸膛,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宣泄这种难受,只能嚎啕大哭。
短短几天的时间,钟妮消瘦了许多,新嫁娘的精气神荡然无存,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她控制不住,念头像潮涨潮落的海水,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反复浮现。
钟妮觉得是她害了她娘,要是没有她,她娘早就去投胎了,也不至于为了她留在人间十几年、最后还落得一个下辈子只能做畜生的结果。
要是没有她就好了……
她要是也和两个哥哥一样早夭就好了……
要是可以选择,钟妮宁愿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来换她娘能够有个好结局。
直到钟颖来找她。
钟颖提着一个藤编筐子,看着哀毁骨立的钟妮心情有些复杂,默默的把筐子递给她。
钟妮动作机械的接过来,盖在筐子里的碎布头被顶开,她无神的双目在看清里面是什么之后,顿时睁大,那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黄狗,钟妮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极快的扭头去看堂姐。
这只小狗是清晨时李霖时抱回来的,他还复述了一遍牛头交给他时说的话。
“毕竟是真的杀了人,惩罚还是要有的,一世做畜生,不过再转世就能重新做人了。”
“俺们也真的从轻发落了,不然动物多得是,当任人宰割的猪、羊、鸡,当人人喊打的老鼠……怎么不是一辈子呢。”
“在哪儿不是看门护院,我想如果可以她还是更想回到这里吧。”
钟颖颔首,肯定了钟妮的猜想,“好好照顾它吧。”
泪水瞬间盈满了钟妮的大眼睛,她不住的点头,语无伦次的重复着,“x我会的、我会的……”
钟颖伸手摸了摸小黄狗的脑袋,幸福安乐的度过一生后再重新做人吧。
发自真心的祝愿。
——
人的去世,就像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雨停了,地是湿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地面总有干透的时候。
正如恢复往日平静生活的同甘生产队,除了颖山半山坡的众多坟包中多了一个新的,一切与从前没什么变化。
这天下工后,钟颖又溜达着回娘家了,手里还拎了一网兜的鱼。
一进家门,钟春生看到闺女手里拎着的鱼,不禁惊诧,“你啥时候去河里捞的鱼?”
不久前地里劳作的人们才各自回家休息,钟春生回到家也才刚洗了一把脸,这点功夫他闺女就得了一兜子的鱼,而且鱼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捞到的。
尽管同甘生产队紧挨着甘霖河,没吃没喝的日子里野菜、树皮都能端上饭桌,河里的鱼自然也逃不了,只是要更费些功夫和力气。
对比她爹的惊讶,钟颖倒是淡定,“哦,你女婿给的。”
钟春生,“……”
显然李霖时讨好老丈人的行径并没有改善多少他在钟春生那里的形象,钟春生对他观感依旧很差,这个硬逼着自己闺女嫁给他、给他守一辈子活寡的死鬼,钟春生宁肯饿死也不会吃他的东西。
摊得酥黄的面饼卷煎小白鱼,农家日常里难得的荤腥菜,钟春生却一筷子都没碰,只默默去夹面前那盘炒白菜,不待见的意味明显。
背锅的李霖时目光幽幽的看向钟颖。
钟颖只当没看见,径自捏着面饼卷上煎炸过的小白鱼,她倒是吃得香。
在丈母娘那里,他也是“贼”。
饭后,邓霞又拉着钟颖私底下老生常谈的问那几个问题,“没让他碰你吧?”、“千万别搞出什么鬼胎”……简直像防贼。
钟颖一言难尽,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娘说她才是被防的那个,死鬼让亲不让碰,即便吻得再凶,也能忍住不进行下一步。
“有苦难言”的钟颖溜之大吉,跑出屋子去找她嫂子说话。
苗素云洗过碗后陪着儿子在院子里玩,钟颖过来的时候,就见一大一小并排蹲在地上,钟国强小手攥着一根木棍,正在土地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这是‘国’,这是‘强’。”小国强一边写,一边奶声奶气的念着。
苗素云也捏着根木棍,学着儿子的动作,在地上描画着。
钟颖走过来看了一眼,苗素云照葫芦画瓢,还真把字都写对了,“嫂子,你愿意学的话,有空也可以去托儿所听听课。”
苗素云下意识的拒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我去干啥?那儿不是教小孩的地方吗?我都是大人了。”
“学习又不分年纪大小,几岁开始学都不晚。”钟颖随口说道,“最近大班开始教孩子们写自己的名字,小班的孩子们都跟着跑去学。”
小班的钟国强在一旁附和的用力点头,证实姑姑所言非虚。
“二妮和她的两个妹妹、还有刘家的小喜梅也逮着空了就往托儿所跑……杨知青高兴着呢,她巴不得能有更多的人来跟着她学习识字认字。”
钟颖不是夸大其词,而是说的实话。杨美娟继一门心思在田间搞生产后,转变到新的建设乡村道路上也是卯足了干劲儿,恨不得能一口气让同甘生产队的所有人都能认字识字,不负她“知青”的光荣身份。
要钟颖看,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托儿所的大班都要变成识字班了。
不过她也乐见其成,这是好事。
钟颖又接着劝起来她嫂子,“别觉得和这些小不点儿一块学认字不好意思,有啥的,想学就去学,学习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认字麻烦还是不认字麻烦?不认字就像两眼一抹黑,信读不了、语录本也看不了。”
苗素云被她说动了,“那、那我有空就过去听听。”
钟国强高兴得弹起来直蹦,“娘明天就和我一起去!我们一起去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