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满仓顿时冷汗都冒出来了,经这一遭他被吓得不轻,他和范大妮有夫妻情分、还有三个孩子,他只是想要儿子,并不是想要当鳏夫。
“鸡蛋清只是暂时解毒,还要去公社卫生所注射5%二巯丙磺钠溶液,每日一次,连用三天……”说到后面这些,就是姚东秀这些日子新学到的西医知识了,她忍不住斥责刘满仓,“哪有什么生子药,讲求科学,生男生女是有基因决定的,生男孩的基因是由男性提供的,别生不出儿子都怪女人……”
危机解除,众人都松了口气,聂英也终于从四肢发软的状态下恢复了战斗力,不饶人的扑上去要扇女婿,“你个小瘪仔子,为了生儿子差点让我闺女喝药喝死……”
周围的人连忙去拉架,一时之间屋子里又乱了起来。
林淑红一边去拉亲家,一边替儿子道歉,很是心累,她现在越来越觉得儿子多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作为生产队儿子最多的人,林淑红细数一下。
大儿子刘福顺,对媳妇动手,闹得险些牵连他几个弟弟都不好找媳妇;
二儿子,就是眼下被扇的刘满仓,乱来!真的是乱来,差一点就成了鳏夫;
三儿子刘广田,前些日子陪新媳妇回门,不知道劝着点,直接让老丈人喝多酒喝死了;
四儿刘丰收,之前跑去纠缠女知青,闹了个没脸;
小儿子刘来财,简直想和他妹妹性格掉了个个,小子不像小子、闺女不像闺女。
林淑红低三下气的赔不是,忍不住在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越发怀疑,养儿子到底有什么好的?五个!她有五个儿子!没一个是省心的!
二儿还在像个愣头青一样辩解,“是大妮四处打听来的生子药,从她妹妹被退亲后,她就开始打听了……”
聂英听到这话反倒是歇了火气,任由邓霞和刘红艳把她拉开,二妮被退亲之后,耿耿于怀的又何止是大妮一个人。
钟颖站出来为这出闹剧画下尾声,“行了,往后生产队里别再有人喝什么‘生子药’,我看等哪天下雨不上工,真要让东秀姐好好给大家伙儿上一课,从科学的角度讲讲生儿生女是由什么决定的。”
落后愚昧就是原罪。
刘满仓把人们都送出家门,又额外向姚东秀道谢,“今天多亏了你,嫂子,明天还要麻烦你和金龙哥带大妮去卫生所输液,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好。”
他局促的搓着手。
姚东秀倒也不在意,她又不是为了被人感谢才救人的,“没事,等你媳妇醒了,让她多喝水,这样能加快有毒物质的排出。”
刘满仓连连应声,他又看到钟颖,连忙说,“还要谢谢颖妮儿。”
曾经他也听李钢时把钟颖的所作所为当笑话,但现在,刘满仓真的在心中庆幸,还好钟颖坚持,生产队里有个女大夫是好事。今天要换做是聂金龙过来救人,他怕是会站在范大妮床边畏手畏脚、碰都不敢多碰,更不用说是解扣子保持呼吸通畅、喂蛋清解毒了。
刘满仓把人都送走,又不停歇的去照看孩子们了。
离开刘满仓家,人们一边还在说着刚刚发生的事情,一边走到各自家门口分别,越往村口走,路上的人越少,最后就只剩下李明、刘红艳老两口和李刚时、田梅夫妻俩,还有钟颖五人,嗯,再加上一鬼。
月亮高悬,刘红艳唏嘘,“都是为了儿子惹出来的祸端……”
李钢时没吭声,心中暗暗庆幸他是有儿子的,没有这种烦恼。
田梅也没说话,只是心中难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感伤。
李明沉思,“颖妮儿说得对,确实要给社员们好好上一课,从科学的角度讲讲,以免将来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颖妮儿,这事你要记得办。”
钟颖像上课走神被突然点到名字一样,“啊,好的。”
老少两队夫妻回了李家房子,钟颖则是回了隔壁自己的家。
“你在想什么?”李霖时问着,细细观察钟颖的神色,“你看着好像不太高兴,因为今天这件事?”
钟颖没进屋子,只在院子里的一块晾萝卜干的青石板上坐下,闷闷的嗯了一声。
她看着她们像活在沼泽地里,苦苦挣扎着生存。
其实从很早之前就有迹可循,只是钟颖一心躺平,没有去深思。
大伯娘为什么执着于看到钟妮嫁人才愿意离开,因为女人的命运全系于男人身上,像她所嫁非人,一辈子都毁了;
李长贵因为是儿子,还是唯一的儿子,被过度的看护而失去喘息的空间,困死在了村子里;
聂金龙不用做什么就能获得一个医疗培训的机会,而同样的机会对于姚东秀而言,却要首先解决家庭、孩子等种种问题;
范大妮为了能生儿子,去喝那劳什子的“生子药”,险些把自己的命搭上……
种种事情,归根究底还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主流思想——重男轻女,现在是个男权当道的社会。
男人掌握绝大多数的话语权,打个比方,就拿同甘生产队来说,在这个缩小版的社会圈子里,生产队长是男人,仓库保管员是男人,掌握社员命根的记分员也一直以来都是男性,在钟颖当上妇女队长之前,只有饲养员是女性,而聂金凤能管的也只是生产队里的四头牛、九头猪。
就连钟颖这个妇女队长,听上去也算是个队长,但说话只在妇女中管用。
这仿佛成为一种普遍现象,女性即使能够进入管理层,也大多任职一些边缘、辅助性的职位。
权柄仍掌握在男人手里,所以这个社会重男轻女。
自古至今的男权统治让绝大多数女人“认了命”,自牙牙学语时就在接受这种规训,默认男人的份量就是比女人重。
但钟颖见过未来,各行各业的女性先驱不断力争上游,增加女人的权重,历时几十年,才让这性别的天平在现代时终于勉强平衡。
钟颖想得出神,喃喃道,“既然总要有人来做……”
有什么东西像火星点子一般在她心中亮起。
“为什么我不去做?从现在开始……”
钟颖扪心自问。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这个道理她明明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