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霖时努力保持正色,无视大伯娘的调侃和钟颖投来的目光,只说道,“我听到了小鸡的声音,你买了鸡仔?”
不用钟颖回答,李霖时自己凑过来看,钟颖胳膊上挎着的篮子里三只小鸡感受到一股阴冷危险的气息,立刻紧紧簇拥成一团,害怕的瑟瑟发抖。
除了两鬼,其实还有一人在等人。
钟妮和堂嫂、堂姐挥手道别,走了没几步,等着她的人站在路边,见她过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老实的青年人站得板直,显出了几分局促,“我、我托聂大哥在公社供销社里买了个雪花膏,你拿去擦脸吧。”
说着,刘广田就把手里写着“友谊雪花膏”的黄色圆形小铁罐塞给钟妮,仿佛是什么烫手的山芋一般。
钟妮也像是被烫到一般,从脸上红到耳朵尖。
李霖时站在院门口,本要跟着钟颖抬脚往里走,扭头却见到这一幕,他视力很好,将年轻男女相对而立的大红脸尽收眼底。
还有……被钟妮紧紧攥住的雪花膏。
李霖时唇角的弧度渐渐消失。
这些日子李霖时感觉很幸福,哪怕是做做家务活,可这些事情让他觉得自己是和钟颖紧密的联系到了一起,日渐亲密,钟颖会直白的诉说爱意、时而给他一个奖励的吻……他们会在夜晚相拥而眠,即使李霖时并不需要睡觉,只是静静地看着钟颖的睡颜,便会满足的抱紧她。
李霖时以为,即便他现在是鬼,他和钟颖一样能幸福的、长长久久的生活在一起。
但他现在突然发现,不一样。
他表弟可以送喜欢的姑娘东西,但他却做不到。
难过和遗憾仿佛滴进水里的墨,在李霖时的胸膛扩散开来,因为他已经不是人了啊。
钟颖是在两天后才察觉到李霖时的不对劲,这死鬼太会藏情绪了。
一上午的时间,太阳渐渐爬到天空正中,进入五月,田间的冬小麦进入灌浆、成熟期,生产队的众人又开始播种玉米,钟颖弯了大半天的腰,直起身子来歇口气。
钟颖放眼望着地里劳作的人们,进度各有不同,像她爹娘,在地里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手,眼看着分配给他们的那亩地里间隔有序的种满了玉米种子;再看程彬和仇玉才那两名男知青,因为动作生疏,目前进度是最慢的。
“你喜欢他的脸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他之前也说过要娶你。”
钟颖侧目看去,李霖时站在她身后,弯腰将脑袋搭在她的肩头,阴凉的气息密不透风的从背后包裹住她。
李霖时幽深的黑眸盯了会儿远处文质彬彬的青年人,又转而看向钟颖,轻轻说道,“我借他的身还魂好不好?”
他俊美的脸上像是结了霜一般凝出一股瘆人的鬼魅煞气,显然钟颖此刻只要点一下头,李霖时就会犹如得到指令的恶犬,扑上去结束掉程彬的x生命,抢走他的身体。
钟颖顿感头疼,怎么突然就变得鬼气森森了?
果然不管是家庭主妇还是家庭鬼夫,就没有不崩溃的吗?
钟颖皱眉思索,是她该给的情绪价值没给够吗?还是她其实也应该分担一些事情,而不是仗着李霖时惯着,就在家躺平做咸鱼?
李霖时见她一副苦恼的样子,更加紧紧盯着她,“等我上了他的身,重新变成人,我再来娶——”
钟颖打断他的话,压低声音,“咱俩就掰了。”
李霖时周身阴鸷冰冷的气息一瞬间凝滞。
“你在想什么?”钟颖重新弯腰播种,借着动作继续说道,“我,社会意义上你的未亡人,一个寡妇,你要是变成了程知青,那就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钟颖说得不客气,“我之前就是不想嫁给一个活的、会喘气的男人,才想嫁给你的。”
她做了那么多的事情,辛苦谋划,结果目的达成才过了一个来月,优绩股就抽风了,钟颖越想越气,“我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就算我喜欢你,你也别给我整什么你爱我就陪我经历风雨、扛过舆论风暴这一出,别想PUA我。”
钟颖狠狠剜他一眼,“想分手就直说!”
李霖时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被钟颖怒瞪了一眼,他倒是冷静了下来,伸手握住钟颖还拿着锄头的手,先急急的反驳了一句,“我没想和你分开。”
“我只是想,如果能做回人,我就能给你送雪花膏、送吃的……”李霖时垂下眼睫,有些落寞的说。
钟颖又站直身子,有些无语,“我要是想要,我难道不能自己买?”
她可是从来不亏待自己,想要即得到,包括李霖时。
“不过你要是真想送我东西,”钟颖借着捂嘴轻咳的动作,小声说道,“帮我去颖山里搞点桃胶,我拿来调颜料用。”
钟颖之前跟着绘画队画宣传画,知道了这时候绘画颜料调制的土方子,用红土、锅底灰、白石灰或是其他有颜色的植物加水兑胶调制,其他东西都好得手,只有这个胶难弄来,钟颖记得那一次上山她吃了一路的果子,其中就有桃子,桃树分泌的树脂正是可以用来调颜料的桃胶。
如果能调配出更多的颜色,她玩“奇迹霖霖”就可以画有颜色的衣服了。
钟颖看了李霖时一眼,嗯,皮肤白应该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能驾驭。
李霖时不怕钟颖对他有需求,甚至还希望她想要的越多越好,“我现在就去给你找。”
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被爱人安抚。
夜深人静,生产队的其中一户人家里,范大妮看着面前碗里漆黑的药水,暖光的烛光照不亮的黑色,仿佛带着一种不详的气息,但这是她打听到的土方子,几味中药熬了水,连着喝上一段时间,就能生儿子了。
她需要一个儿子。
她娘因为没儿子被她爹骂了大半辈子,她二妹因为娘和她都没生出来个儿子婚事告吹,至今还没再说上一门亲事。
范大妮想着三个妹妹,她必须要生一个儿子。
她伸手端起面前的碗,看向坐在对面的丈夫,“那我喝了?”
刘满仓沉默不语,一如往常的木纳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