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李霖时一脸平静,平静中透露出一丝“背锅”次数多了的麻木。
一家人在饭桌上沟通了一番,这才知道了钟颖的奋斗目标。
“几个生产队从来没有过女队长……”邓霞忧心忡忡,觉得希望渺茫。
钟老爹点头附和着媳妇的话,“只听说过妇女队长。”
钟信只敢肖想一下做生产队里的会计、记分员之类的,他姐已经朝着生产队“一把手”的位置发起冲击了,他不由得朝钟颖投来倾佩的目光。
“没有过,那我就来做第一个呗。”钟颖轻描淡写的说,又抬手拍了拍旁边她哥的肩膀,语气变得郑重其事,“所以钟诚同志,你继续努力,争取再往上升一升,就是在帮我了。”
这时候身份背景格外被看重,哪怕个人能力再强、出身成分是个“黑五类”,基本都是一票否决。
好在钟颖不用担心这个,她爹娘都是贫农成分、她哥当兵,她的背景红得不能再红。
更不用说现在钟诚还被提升了,作为亲妹妹,钟颖自然也是沾光,所以她才说她哥越努力,越是在给她助力。
钟颖都这么说了,钟诚还能怎么办?努力去呗,毕竟就这一个从小相爱相杀的亲妹子,该给撑腰的时候就要撑,虽然撑腰的方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钟诚摸摸鼻子,他原本想的是给妹妹找个好对象来着。
最终,钟诚离开时只带走了媳妇和儿子。
一家子人特意请了半天的假没去上工,送行一直送到了镇上的长途车站外。
邓霞把手里拎着的干粮递给苗素云,“苗儿啊,饿了就吃,我给烙的饼子,比平时咱们吃的都要大,就怕路上不够吃的……还有鸡蛋,在这个兜里,是煮好的……”
此刻的邓霞比平日里要啰嗦,喋喋不休的嘱咐着,苗素云哪能听不出来其中的不舍,她心里也是一样的不舍。
苗素云嫁过来五年,和邓霞、钟老爹、钟颖、钟信相处的日子最多,五年时间,他们已经成为了她新的家人,比丈夫钟诚还要更亲近的家人。
被钟诚抱着的钟国强本来还在新奇兴奋的看着周围,但看到他娘、他奶含泪的眼睛,幼小的他突然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叫“离别”。
小国强“哇”的一声就哭了,到底是才四岁的孩子,不管不顾的抻着身子就往钟颖的方向伸手,“姑!姑姑抱我!我要回家——”
苗素云一双泪眼也望向钟颖,情不自禁的握住她的手,看着也是难舍难分的样子。
钟诚忙不迭把像一条脱水的鱼拼命折腾的儿子抱稳,额头都要冒汗了,他看着眼前的情景,没好气的扭头对钟颖抱怨一句,“我媳妇和儿子都要成你的了!”
钟颖却是眼睛一亮,反手更加紧的握住嫂子的手,嬉皮笑脸的开玩笑,“对哦,嫂子你和国强要不以后还是和我过吧,一夫一妻我可以!”
其他人还没听明白这话说的是个什么意思,钟诚却是和妹妹斗嘴时脑袋最灵活,他不过眨眼功夫就听懂了钟颖说的“一夫一妻”。
一夫——她那亡夫死鬼。
一妻——他媳妇。
钟诚气到眼睛冒火,“休想!你休想!这是我媳妇!”
钟老爹被俩孩子这么一吵,离别的感伤都被吵没了,只剩下头疼,“你们俩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个小时候一个样子,碰上就吵。”
钟信抿着唇偷笑,但越吵感情越好嘛,他其实一直以来都很羡慕哥哥姐姐,他们两个年纪相差小,简直就像一胎双生似的,总是那么亲密无间,不像自己,差了那么多岁,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隔开了三人。
钟信落寞的垂下眼睫,懂事的站在一旁,他一直都是家里存在感最弱的那个孩子。
“走了信子,”钟诚没忘记和弟弟道别,“记得给我写信,家里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钟信立刻又抬起头,用力的点头。
看着一家三口走进汽车站的院墙内、身影消失不见,钟颖叹了口气,一伸胳膊圈住弟弟的脖子,“就剩咱姐弟俩两根独苗了……”
钟信张了张口,不知道是先让他姐放开他好,还是先说独苗一般都是指的一个、而不是两个。
邓霞也觉得人少了、心里一下子像空了一块似的,她把矛头对准钟颖,“你说你,要是现在嫁个正常男人,等过两年有了孩子家里不就又能热闹起来了,怎么就嫁了个死——”
“娘,”钟颖打断她的话,朝一旁努努嘴,“在呢。”
邓霞知道她说的是谁,一下子像被掐住脖子一样,不再说了。
钟老爹打圆场,“别当真,你娘就是这会儿心里不得劲。”
李霖时知道他听不见,但还是应了一声。
——
同甘生产队今年收麦子因为有了收x割机得以早早完成任务,李队长留了一部分人在打麦场那边扬场晾晒,其余人都跟着他去开荒地。
在陈姓地主强占同甘村后,原本的村民被赶走,选择在五、六里外的砬弯沟落脚,除了避祸这个原因外,也和土壤有关系,所以时至今日,两个生产队的耕地仍各自围绕着各自的村子,中间一大片土地都是荒地。
李明带着人由生产队的耕地向外开荒,在炎炎夏日迈开了征服土地的一步。
开荒地是苦力活,这处荒地表层以下是从未被耕作过的生土板结,非常坚硬,缺乏团粒结构,不适宜农作物的生长。所以开荒第一步,就是犁地,一遍遍的翻垦,将生土碾碎、野草根系拔除、石块挖出。
放在从前,李明是不考虑开荒的,毕竟这是农活里最累人的,靠人力一镐一锹地干,从天亮干到天黑,双手磨出血泡,还开不出几亩地,费时又费力,短期内还没有产出,占用劳动力还会拉低整个生产队的工分值,大家伙儿也不乐意。
但现在,地里的麦子已经收完了,人们闲着也是闲着。
况且……
周身带着尖刺铁钉的大圆筒被黄牛拉着碾过地面,随着其转动,粘连坚硬的土壤碎成一块又一块,人们再拿着铁锹松土耙地就没那么累了。
有了工具的加成,开荒的人们看得见成功的曙光,干得也起劲。
有时还会苦中作乐的和周围人说说话、互相打打气。
“多亏了有这刺磙子先把土松了松,不然要多费多少力气啊!”胡打听擦了擦脸上的汗,语气中满是庆幸,又随口说道,“颖妮儿要是个男的,就冲她做的这些实事,李队长退下来我保管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