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梅她爹一向骄傲于自己这个大女婿是个读过书的文化人,一听李钢时来家里说想要投奔老丈人,田父立刻拍着胸膛答应下来,主动承担起去游说他们榆钱洼生产队队长的事情。
榆钱洼生产队的队长姓聂,聂队长起初听田老四说了个开头就想拒绝,虽然生产队上多个人就是多一份力量,但过去那些投奔富大队的人可谓是给每个生产队队长提供了前车之鉴,多一双手还是多一张嘴实在是难说,在难以判断的时候,不如干脆不要。
直到田老四把这个女婿夸得天花乱坠,聂队长才有些心动了,读过书啊,还是读下来了初中,这文化水平是比一般的社员要高。
聂队长也怀疑过,既然这人各方面条件都这么好,爹还是同甘生产队的队长,何必迁入他们生产队。
田老四按照女婿跟他说过的,把过继、李明夫妻俩想要离开伤心地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聂队长一听,这是个忠孝仁义的人啊,立即不再犹豫的开具了证明。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小私心,同甘生产队建水电站的动作那么大,公社甚至专门组织召开了水利会议,砬弯沟、沈家沟和盘坡口这几个生产队是愿意买同甘生产队将来卖给公社供电局的电,聂队长当时没表态。
要说水资源的话,他们榆钱洼也有啊,他们生产队还在湖洼里养鱼开展副业赚钱咧,水电站要是真那么好建的话,他们大可以自己建一个嘛,没必要花钱买别人的电。
所以聂队长在田老四拿着证明离开后暗自搓了搓手,自己一个人琢磨着,这同甘生产队迁过来的文化人,应该懂建水电站的事吧。
对建设水电站只知道怎么垒厂房墙体的李钢时只听老丈人说了那边生产队队长非常欢迎他的到来,心中得意,越发觉得自己“下船”的决定正确,果然换一片天地他更能大有所为。
所以面对亲爹找到面前的诘问,李钢时觉得自己没错,也就不怕别人问,“我也是听爹娘的。”
李明下意识的说,“我和你娘什么时候说过——”
他突然停住了,这才反应过来李钢时现在口中的“爹娘”不再是指他和刘红艳,而是说的是李阳和单淑惠。
李明一下子面容颓唐,别人一家子想要离开、过新的生活,他拦着做什么恶人呢?
于是李明也很快开具了证明。
双方生产队都开具了证明,李钢时带着一家老小,连同户粮关系,一同转到了榆钱洼生产队。
这可谓是过年前这段时间同甘生产队最大的新闻了!
先是李队长把自己的长子过继给了亲弟弟,这第一个“炸弹”就令社员们讨论了好些天;
接着李钢时带着一家子投奔到榆钱洼生产队,又一个“王炸”让人们沸腾了。
钟颖不理解,她和李霖时私下里的讨论又变回了“为什么啊、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霖时也是怎么都想不通。
因为在一人一鬼看来,水电站一次的失败不算什么,他们对接下来的成功很有信心,同甘生产队是一艘即将扬帆远航的船,只不过航行时遇到了些风浪而已,所以钟颖和李霖时怎么都想不到李钢时这一番行动的出发点会居然会是以为船快沉了、要赶紧跑。
不过生产队上的其他社员们倒是在私下集合众人的智慧挖掘出了真相。
“孬种!亏我以前还想过老大接班的事!”胡打听气愤的说,她虽然也因为水电站那次试车失败心里直犯嘀咕,但她可没想要逃跑啊!
钟妮也气愤李钢时的“背叛”,她愤愤不平,“有难同当,这才是一个生产队大集体!他这样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走了也好!”
赖混子咋一旁插了句嘴,“就是,我一个不拖家带口的都还没这样抓紧时间跑去别的生产队咧!”
“叔,你愿意走,别的生产队也没有愿意接收你的吧?”钟妮的弟弟,钟拴柱说了句大实话。
凑在一起的人们顿时哄然大笑,不过各自心里仍都憋着一股气,水电站一定要成功建起来,让“逃兵”好好看看!
其他人都能猜到的真相,李明又哪里想不到呢,他只是将一切苦闷都憋在心里,直到大年三十喝多了酒才显露出来。
因为李钢时一家的离开,李家一下子少了五个家庭成员,钟颖在其中牵线搭桥,过年人少了不热闹,她拉上邓霞、钟老爹和弟弟钟信来李家过年。
农家酒都是粮食酿的,酒纯度数高,李明心里苦,拉着亲家一杯接一杯的喝,没多久人就醉得不行。
“亲家啊,我没你会教育孩子!”李明拉着钟春生诉苦,“老大,我从小尽心尽力的教,怎么教成了这么个玩意儿!老二,老二我也对不住,柔妮儿也是,我不是个好爹……”
听的人难受,李柔抢走她爹手里的酒杯,李荣时也换到爹旁边坐下,轻拍着已经塌弯的瘦削脊背。
钟颖无声的叹了口气,安慰的攥紧李霖时的手。
这一个年李家没怎么过好,刘红艳偷偷抹泪了几回,李明也快速显露出老态。一年半的时间,四个孩子接连带给老两口打击,幺儿意外去世、闺女遇人不淑、二儿委屈不平,最后长子的“叛逃”更是一个重重的打击。
年关过后,李明就开始把钟颖带着身边,言传身教,从如何制定春耕计划到怎么分配任务、根据农活辛苦程度划分工分,甚至更详细的什么样的地适合种什么样的作物、怎么调整农作物的茬口、怎样改善土壤……这些口口相传的农民智慧现在通过李明口中,再次传进钟颖耳朵。
钟颖哪里意识不到这是李明在培养她,所以格外用心的学习。
这些“如何做生产队队长”的知识点太多太杂,好在钟颖不是一个人在学,还有个死鬼在一旁帮着她记,有时候钟颖上一天“课”脑子发晕,回去还有李霖时给她再补课梳理一遍,帮助她更好的融会贯通。
水电站那边也排查出了问题所在,原来是水轮机旋浆和导水叶的角度不对,只要重新制作动轮就行。
钟颖给知青们又打了一次鸡血,走出水电站厂房,她看着一泓如橙的落霞染色天空,河水波涛摇曳,心情和眼前的景色一样的好,感慨道,“日子可真是越过越有盼头啊!”
钟颖说完看向李霖时,小小的暴露出自己的一点雀跃,“我感觉这样下去,等水电站建成,下一年、或者下下年,等爹退下来了,我成为新一任的队长是极有可能的事!”
李霖时点头,满眼都是她,肯定道,“我也这样觉得。”
不过现实永远和人预想的有些出入。
今年四月份的生产队选举,李明就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决定不再继续担任队长一职,并且推荐了新队长人选。
“十几年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我都老了,”李明苦笑一声,“再加上家里出的事,我无颜再继续做这个队长。”
有人热泪盈眶,有人扬声喊道,“虎生三子还有一彪呢!我们都知道队长你是什么样的人,荣时、柔妮儿、霖时都是好孩子!”
这话一出,立刻响起无数附和。
李明摆摆手,“不说家务事,论公,我也不打算继续做咱们生产队的队长了,我真的老了,心力跟不上了,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我斗胆在这里推荐一个新队长的人选,她比我更勇敢、更有开拓进步的革命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