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无话,走出百十步远,二牛道:“徐大哥,就到这里吧,不用再送了。”
徐炎终于开口问道:“你是怎么成了清军的?”二牛道:“当年到了盛京之后,我们这些人就像牲口一样被分赐给了那些大清的王公和将士为奴为婢。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吧,我被赐给了多铎王爷。一开始也只是做最低等的仆役,干最脏累的杂活。后来,是徐宁大哥找到了我,说起与你的关系,这样便跟他认识了。”
“有一次王爷出巡,他为我找了个给王爷牵马扶鞍的差事,王爷见我机灵勤恳,就把我留在身边了。我知道要想翻身不再去过苦日子,这是我千载难逢的机会。打那之后,我更加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每日鞍前马后地服侍王爷,终于赢得王爷对我另眼相看,收了我当包衣奴才,还派我去汉八旗中历练,说让我积累点功绩,日后好抬举我。”
徐炎道:“二牛……”二牛打断他道:“对了徐大哥,王爷说‘二牛’太土气,还给我起了个名儿,反正我爹姓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就让我姓牛,叫‘牛忠一’。”
徐炎苦笑道:“好,牛忠一,你如今达了,可知道当年跟我们一起来的那些人,他们过得怎么样吗?”牛忠一叹道:“大多还是为奴为婢,当牛做马,清人对他们动辄打骂,随意欺辱,过得很是惨。”徐炎道:“这么说,就更得恭喜牛将军了脱离苦海,飞黄腾达了。咱们这么多人被掳来,又有几人能像你这般好命?”
牛忠一道:“徐大哥,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看不起我,一定很恨我。其实有时候,我看到那些受苦受难的汉人的时候,我心里也觉得难受,也觉得心疼。”徐炎怒道:“既然疼,你还要这么做?”牛忠一道:“那你让我怎么做?”徐炎道:“至少,你不应当助纣为虐,去帮那些残害咱们的人!这么做,你的良心能安吗?”
听到这,牛忠一也冷笑一声,激动道:“不错,你是大英雄,大侠士,你这般厉害,去把他们都救出来啊!又何必让人追得四处逃窜,像个乌龟一样,又要钻地洞,又要藏山里,缩着头不敢出来?!”
“你!”这番话着实说得徐炎心头火起,不自觉右掌蓄力,一股真气鼓荡开来。牛忠一顿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可他却也没有丝毫慌恐,双眼决绝地看着徐炎。
徐炎松开了手,散去真气,默默地回头走了。牛忠一的话,他一字一句都无法反驳,空有一身盖世武功,可在他面前,却似矮了一截。
牛忠一看他身影远去,也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炎回到洞中,马东汉一看他脸色,便猜出了大概,劝道:“他降清纵然不是,可毕竟还算天良未泯,你也不要太苛责他了。”胡青木也道:“是啊,别的不说,就冲他甘冒奇险来救助咱们,这份大义大勇,恐怕多少成名的豪侠都比不了。”
徐炎听了点了点头,便走过去拿起牛忠一带来的那个包裹,小心地打开,见自己被掳之前的所有东西,包括那本师父送给他的《达摩心经》,一些散碎银两,还有些衣物之类,全部都完好地存在这里。想来这是邓子宁在他被囚禁后,于烽火混战之中苦心帮他留下的,也真难得他心细,竟把自己的随身之物一一小心保存至今。
徐炎拿起一件白色的衣服,那是在去泰山的途中,范清华亲手一针一线为他做的,他一直不曾舍得穿。身陷地牢两年,徐炎原本心如死灰,从不曾再想起过范清华,如今对着这衣服凝视,徐炎激动的手微微有些抖。范清华那清丽的倩影又出现在眼前,只可惜物犹是,人已非,想到这一生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她一面,只能在这荒山野洞中空自睹物思人,徐炎眼角不由有些湿润了。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走到面前,徐炎回过神来,抬头一看,是彭铁石。他伸手将一物举到徐炎面前,道:“是你的吧。这么不小心,掉了东西也不知道。”徐炎拿过一看,原来是个小小的木雕少女人像。徐炎仔细端详,猛然认出,这是侯震南临死前自己从他身上拿来的,徐炎至于这少女是谁,他也不认得。
徐炎收起木像,起身道:“多谢彭前辈。”微一踌躇,又道:“前辈,之前晚辈说话不知轻重,这边给您赔罪。”彭铁石笑道:“算了吧,我这人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们别见怪就好。”说罢眼珠一转,盯着徐炎手里的木像,忽道:“那小姑娘是谁,可是你的小相好吗?生的可真俊呢,跟仙女儿似的,我要是年轻十岁,非得眼红不可。”
徐炎红着脸,道:“不,不是的,我也不认识他。”彭铁石笑道:“这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不是相好,你会把她刻成雕像,成天带在身边?那新衣服也是她给你做的吧?”徐炎更是尴尬,支吾道:“不是,这不是她做的。”
徐炎说的都是实情,可教彭铁石他们听来,如何肯信?胡青木眼见徐炎受窘,嗔怪道:“老彭,哪有你这样的,怎么好当着年轻人问这些?”彭铁石道:“这有什么?我看他年轻人真心相爱我高兴,这姑娘跟徐兄弟天生一对,咱要有那个福气逃回去,我还想喝一杯徐兄弟的喜酒呢。”一番话说的徐炎脸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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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东汉也道:“好了,说些正经的吧。”彭铁石于是收了嬉笑之态,道:“对了,徐兄弟,你说你确实没杀皇太极?”徐炎道:“绝对没有。”胡青木道:“那是怎么回事,莫非其中有诈?”彭铁石道:“为了咱们区区几个江湖草莽,就诈称皇帝死了,犯得上吗?再说,天底下哪个当臣子的敢干这种蠢事?”
马东汉道:“不错,皇太极肯定是死了。”徐炎道:“那会是谁杀的?”马东汉反问道:“你为什么那么笃定是被杀的呢?难道不能是暴病而亡?”徐炎道:“暴病?不会,就这两天我还看见过他,面色红润,精神健旺,绝不像是有病的样子,更别说突然暴毙了。”马东汉道:“这么说,他一定是被人所杀了,当时你行刺他的时候是什么情形,说来听听。”
于是徐炎便把行刺皇太极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彭铁石一拍大腿道:“错不了了,定是你射出去的断箭刺中了他。”徐炎喃喃道:“没有啊。”胡青木道:“夜色昏暗,混战之中看不清楚,也是常事。”徐炎心想:“自修成补天大法之后,我自信百步之外,飞刀投石射杀鸟雀绝不会失手,就算在暗夜之中,我的目力也比常人强出数倍,应当不会弄错才是。”
马东汉道:“不管怎么说,他皇太极也是一世枭雄,如今他死了,也算给中原除去一个心腹大患。”彭铁石道:“对,这厮整日想着亡我大明,他这一死,咱们可算高枕无忧了。”马东汉道:“不光这样,他的死,也帮了咱们大忙了。”胡青木道:“怎么说?”马东汉道:“你们就不好奇,擒拿我们这些人,派江天远他们来应当是最合适的,可为什么他们没来?”彭铁石道:“对,你刚才还问过二牛他们有没有来。”
徐炎插口道:“他现在有名字了,叫‘牛忠一’,忠于大清,生死如一,多铎给他起的。”
彭铁石愣了下,笑道:“好,牛忠一,他说没见到江天远他们。”马东汉道:“我想他们不来,应该就是因为皇太极之死。”胡青木道:“你是说,清廷信不过他们?”马东汉道:“必然是的。”彭铁石道:“呸!这群没骨头的东西,给人当狗当奴才还自以为得意,到头来狗就是狗,奴才就是奴才,他们的主子还不是信不过他们?”胡青木赞道:“老彭,骂得好!”
马东汉示意他们小声些,道:“这也算是老天在助我们。咱们就先在这里藏着,静观其变吧。”徐炎默默走到洞口,重又找了些松枝,将洞口遮掩起来,望着洞外,心想“死了一个皇太极,这天下真的就从此太平,高枕无忧了吗?他到底会是谁杀的呢?”
他左右想不出个结果,不由又低头仔细端详手中那个木像。虽然过了两年,木色有些泛黄,还微微有些刮擦,但依旧掩饰不住这少女的明丽动人,出尘脱俗。她柳眉明眸,嘴角微微含笑,在这依旧春寒料峭的时节,她的笑暖意融融,仿佛能够化去天地间所有的冰冷。
徐炎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将它放回包裹,而是小心翼翼地揣入了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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