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蓝英还攥着尽欢的手,指尖冰凉,却不再颤了。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那层水汽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尽欢。”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帮我。”
尽欢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他松开手,走到八仙桌旁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那是他随身带的,里头装着些常用的草药。
药师牌赋予的知识在脑海里流转,各种草药的性味、功效、配伍禁忌……像一本摊开的书,清晰可见。
吊住一口气……
不是救活,也不是治愈,只是让那具濒死的躯壳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呼吸不能断,心跳不能停,但也不能让他好转,更不能让他清醒。
这比救人难,也比杀人难。
尽欢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快地推演。
人参能吊命,但药性太猛,万一用多了,说不定真能把老东西从鬼门关拉回来一点……那可不行。
附子回阳救逆,可毒性太大,剂量稍有不慎就会直接要了命——也不行。
得用温和的,药性平缓却能固本培元的……
他睁开眼,从布包里拣出几样黄芪、白术、茯苓、甘草。都是最普通的补气健脾药,药性温和,久服也不会伤身。
可光这些不够。
还得加点东西……让药效能缓慢释放,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既不让老东西断气,也不让他好转。
尽欢想了想,又加了一味五味子。这药能收敛固涩,能把其他药的药性“锁”在体内,慢慢化开。
剂量也得仔细算。
他拿起桌上那杆小秤——那是蓝英平时用来称药材的,铜制的秤盘已经磨得亮。黄芪三钱,白术两钱,茯苓两钱,甘草一钱,五味子半钱……
每样都称得极准,分毫不差。
蓝英站在旁边,静静看着。她不懂药理,可看着尽欢那副专注的模样,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些。
“师娘。”尽欢把称好的药材包好,递给她,“这些药,每天早晚各煎一次,三碗水煎成一碗,喂他喝下去。”
蓝英接过药包,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这药……能管用吗?”
“能。”尽欢点头,“但只能吊命,治不了病。他该瘫还是瘫,该难受还是难受,只是……死不了。”
蓝英嘴角勾起一丝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凄楚,又带着点快意。
“够了。”她轻声说,“只要他死不了,就够了。”
她把药包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把刀。
王亮生的命,从这一刻起,就完全掌握在她手里了。
她想让他多喘一天气,他就得多受一天罪。
她想让他听着、感受着,他就得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怎么一点点腐烂的。
灶房里的水声停了,沁沁穿着干净的衣服走出来,头还湿漉漉的。
“妈妈,我洗好啦!”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看见尽欢还在,眼睛又亮了,“尽欢哥哥,你今晚在我们家吃饭吗?”
蓝英赶紧把药包塞进怀里,脸上挤出笑“尽欢哥哥要回家了,天都快黑了。”
尽欢站起身,揉了揉沁沁的头“改天再来陪你玩。”
“那说好了哦!”沁沁伸出小指,“拉钩!”
尽欢笑着跟她拉钩,又跟蓝英道了别,这才转身走出堂屋。
院门在身后关上,里头传来沁沁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还有蓝英温柔的应答。
可尽欢知道,那扇门后,还有一个世界——昏暗的里屋,微弱的呼吸,和一颗被仇恨浸透的心。
他沿着土路往家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村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走到家门口时,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张红娟和何穗香惊讶的声音。
“真的假的?那纺织厂……是明明姐开的?”
尽欢推门进去,看见妈妈和小妈坐在堂屋里,脸上都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姐姐李可欣和小姨张惠敏也在,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妈,小妈,怎么了?”尽欢走过去问。
张红娟抬起头,看见儿子回来,脸上露出笑“尽欢回来啦?我们在说纺织厂的事呢——就是你小妈之前轮班干活的那个厂子,原来是你干妈开的!”
何穗香也点头,眼神里带着点感慨“我说呢,怎么厂天天有人传美女大老板呢……”
尽欢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