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几乎要滴出水来。
除了干部,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家里靠近山林的村民代表,个个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焦虑。
钱老大被熊撕咬致死的惨状已经传开,那种直观的、血淋淋的死亡威胁,让所有人都坐立不安。
“支书,您得给个准话啊!那熊瞎子……它吃了人,是不是就更凶了?会不会专门盯着咱们村了?”一个中年汉子声音颤地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支书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里快要烧到过滤嘴的烟头摁灭在满是烟蒂的搪瓷缸沿上。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屋里一张张惶恐的脸。
“乡亲们,静一静。”他声音沙哑,但努力保持着镇定,“我知道大家怕,我也怕。但怕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得明白,咱们面对的是个啥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用他能理解的最直白的方式解释“这熊瞎子,跟野猪、跟狼,还不大一样。它个头大,力气猛,在山林里头,除了老虎,它基本没啥怕的。以前它祸害家畜,那是为了填肚子,是野兽的本能。可这回,它伤了王猎户,现在又……又弄死了钱老大,还见了血,吃了肉。”
支书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宿命感“老辈猎人传下来的话,野兽一旦开了荤,尝过了人肉的滋味……那就坏了,凶性就彻底给激出来了!”
下面有人小声抽气。
“为啥呢?”支书继续道,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告诉所有人,“第一,人肉对它来说,可能……比野猪、比鹿子更容易得手,更‘好吃’。咱们没尖牙利爪,跑得没它快,力气没它大,在它眼里,咱们跟那些鸡鸭差不了太多,甚至更好抓。它得了这个‘甜头’,记住了这个味儿,你说它下次饿了,是费劲巴拉去追那些跑得飞快的野物,还是来咱们这村子边上转悠?”
这话让所有人后背凉。
“第二,”支书竖起两根手指,“这畜生伤了人,见了人血,它那野兽的脑子里头,对人的‘怕’就少了。以前它可能还躲着人走,现在它知道人能伤,能杀,能吃了!它就不那么怕了!胆子就肥了!王猎户有枪都栽了,钱老大赤手空拳……这更让它觉得,人不过如此。”
他环视众人,眼神严峻“所以,现在这头熊,它不是一般的祸害庄稼的野兽了。它是一头尝过了人血、知道了人‘好对付’、凶性被彻底激出来的猛兽!它对咱们村的威胁,比昨天,比前天,大了十倍、百倍!它可能不再满足于晚上偷偷摸摸来掏个鸡窝,它大白天就敢下山,敢靠近院子,甚至……敢闯进门!”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支书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了人们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那……那咱们不是等死吗?”一个妇人带着哭腔问。
“等死?那不能!”支书猛地提高声音,既是鼓舞士气,也是给自己打气,“镇上已经知道消息了,我让卫兵队他们拼了命也要把话带到!上面肯定会重视,会派带真枪实弹的武装部同志下来!在这之前,咱们自己不能乱!”
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桌子“从今天起,家家户户,白天尽量不要单独出门,尤其是女人和孩子!靠近山边的几户,晚上全部集中到村子中心的几户人家去住!民兵队,加上所有青壮年,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在村子外围巡逻,带上锣鼓、火把,弄出动静来!现任何不对劲,立刻敲锣报警,所有人一起上!把能用的家伙什都拿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尽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尽欢,你……你也机灵点,帮忙看着点,但别往危险地方凑。”
安排是安排了,但每个人脸上沉重的表情并未减轻。
他们知道,锣鼓火把或许能吓退寻常野兽,但对于一头已经凶性大、尝过人肉滋味的熊,能有多大作用,谁心里都没底。
那幽暗的老林子,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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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村子里死一般寂静。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平日里最淘气的孩子也被大人死死拘在屋里,不敢放出去半步。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条土狗夹着尾巴,不安地来回逡巡,偶尔对着山林方向出几声低沉的呜咽。
尽欢避开可能有人窥视的路线,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再次来到了村北老林子边缘,钱老大殒命的那片空地附近。
浓重的血腥味经过一夜半天,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混合了某种腐败的气息,变得更加刺鼻难闻,引来更多的苍蝇嗡嗡盘旋。
他没有立刻靠近中心那片最狼藉的区域,而是先在周围仔细观察起来。
阳光透过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在暗红色的土地和凌乱的痕迹上,显得格外诡异。
先吸引他注意的是足迹。
他蹲下身,用手指比划着泥地里那几个清晰的、碗口大的掌印。
掌印很深,前端的爪痕尖锐清晰,深深嵌入泥土,显示出主人庞大的体重和惊人的力量。
尽欢根据掌印的大小、深度和间距,在心里快估算掌宽接近成年男子的手掌长度,掌长更是出,步幅跨度极大……这头熊的体型,绝对远寻常黑熊,站立起来恐怕接近甚至过两米,体重估计在三百公斤以上,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他沿着拖曳和挣扎的痕迹慢慢移动。
被撞断的碗口粗的小树,断裂处参差不齐,是纯粹蛮力撞击的结果,而非啃咬。
压倒的灌木范围很大,显示出当时搏斗,或者说单方面虐杀的激烈和熊的力量之狂暴。
几处树干上留下的抓痕,高度惊人,离地足有一米六七,爪痕深入木质,边缘木刺翻起,这不仅仅是标记领地,更是一种示威和力量展示。
尽欢的目光最终落在那片最核心的惨烈现场。
尽管尸体已经被村里人用草席简单遮盖等待上面来人处理,但周围喷溅状、抛洒状的血迹分布,以及散落的破碎衣物和零星组织,依然能还原出当时的恐怖情景。
攻击主要集中在背部、肩颈和腰腿,一击致命式的撕咬和足以拍碎骨骼的掌击……这头熊的攻击方式高效而残忍,目的明确,就是快制服并杀死猎物。
“不仅仅是饥饿……”尽欢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从现场痕迹看,这头熊处于一种异常活跃和具有攻击性的状态。
结合它之前袭击王猎户,一个带土枪的、有威胁的成年男性,以及这次主动攻击闯入林中的钱老大,甚至可能之前就在村边徘徊觅食……这不符合一般黑熊相对谨慎、避人的习性。
“是受伤了?还是……进入了某种特殊时期?”尽欢思索着。
受伤的野兽往往更危险、更具攻击性。
或者,如果是母熊,带着幼崽,护崽本能也会让它攻击性倍增。
但现场没有现小熊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