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雪夜访禅
正月十五,上元节。
慧心禅院坐落于会宁国境内北地群山环抱之中,平日香火鼎盛,钟磬清幽,乃一方净土。
然而此刻,时值黄昏,铅灰色的天幕低垂,纷纷扬扬的雪沫子再度落下,给古刹的朱墙黛瓦、飞檐斗拱覆上了一层凄冷的白。远山近岭,皆失秀色,唯余莽莽苍茫。
本该是赏灯闹元宵的时辰,山寺却因这恶劣天气和世道纷乱,显得格外冷清寂寥。
一阵急促而杂乱马蹄声,踏碎了山道的宁静,也撞破了禅院的清修。
约莫五百骑精兵,盔甲染霜,刀枪凝寒,如同一条沉默而狰狞的铁链,蜿蜒而上,直至山门牌坊之下,方才勒马停住。队伍前方,三十余名身着黑色劲装、气息阴冷之人簇拥着一骑。
马上之人,却并非赳赳武夫。他一身锦缎貂裘,外罩玄色大氅,面容白皙,眉目清秀,乍看之下仿佛是哪家偷跑出来赏雪的文弱公子哥。唯有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时而掠过的一丝精光,以及嘴角总是噙着的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透露出与外表截然不同的深沉与机敏。他便是曜日宗长老,蒲察风休。
他并未急着下令叩门,而是微微仰头,打量着这座闻名遐迩的古刹。山门额上“慧心禅院”四个鎏金大字,在雪光映衬下,依旧宝相庄严。
但他目光所及,却更多是丈高的围墙、了望的角楼以及那扇厚重紧闭的包铁山门,仿佛在评估一座军事堡垒。
“啧,”他轻轻咂了下嘴,声音柔和,带着一点慵懒的腔调,“佛门清净地,这墙修得倒是比不少边塞军堡还要结实几分。照渊大师果然名不虚传。”
身旁一名黑水司头目低声道:“长老,是否立刻叫门?”
蒲察风休摆了摆手,笑意更深:“急什么?今日是上元佳节,我等远来是客,虽是恶客,这礼数却不可废。惊扰了佛祖清静,你我可担待不起。”
他话音未落,山门却“吱呀”一声,自内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一名知客僧带着两名小沙弥迈步而出,双手合十,面色虽保持平静,眼神中却难掩惊疑与警惕。
“阿弥陀佛。不知诸位军爷雪夜驾临敝寺,所为何事?”知客僧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颤。
蒲察风休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利落,靴子踩在积雪上,出“嘎吱”轻响。他走上前,竟也像模像样地合十还了一礼,微笑道:“小师傅有礼了。在下蒲察风休,奉国主与丞相之命,巡狩地方。如今天寒地冻,前线将士们浴血奋战,粮秣吃紧。听闻宝寺素有积储,特来恳请方丈大师慈悲,暂借粮米若干,以解国家燃眉之急。待来年春暖,必定加倍奉还。”
他语不疾不徐,言辞客气,甚至引用了佛家“慈悲”之语,但那“巡狩”、“奉命”、“国家燃眉之急”等字眼,却重如千钧,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知客僧面色一白,迟疑道:“这…施主,寺中存粮确有一些,然皆为度荒及供养四方挂单僧众所备,且数额有限,恐难…”
“诶,”蒲察风休打断他,笑容不变,声音却微微冷了一丝,“小师傅不必为难。借与不借,能借多少,自有贵寺方丈定夺。还请通传一声,就说曜日宗蒲察风休,求见照渊大师。”
他直接点明身份,点明要见方丈,不再给知客僧周旋的余地。
知客僧感受到对方温和语气下冰冷的意志,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道:“请施主稍候,小僧这便去通传。”
说罢,匆匆转身入内,山门再次缓缓闭合。
蒲察风休也不介意,负手立于风雪之中,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山门旁的碑刻,仿佛真是来游山玩水的文人。
他带来的五百精兵和三十黑水司高手,则如同雕塑般静立原地,唯有战马偶尔不耐地喷吐着白汽,蹄子刨动着积雪,无声地散着凛冽的杀气。这肃杀之气与佛门的宁静祥和格格不入,交织成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氛围。
片刻之后,山门再次洞开。这次出来的不再是知客僧,而是四位身披黄色袈裟、气度沉凝的老僧。
为一位老僧,面容清癯,眼神澄澈如古井无波,手持一串乌木佛珠,正是慧心禅院院主,照渊大师。他身后左侧一位老僧,面色红润,目光锐利,乃是主管戒律与防御的照瀚大师。右侧两位,一位气质儒雅,是藏经阁座照海大师;另一位眉宇间带着肃杀之气,是掌武僧练的照澜大师。
“阿弥陀佛。”照渊大师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蒲察施主远来辛苦。雪夜风寒,请入寺奉茶。”
蒲察风休目光在四位照字辈高僧身上一一扫过,笑容愈灿烂,再次合十行礼:“晚辈蒲察风休,冒雪前来,叨扰大师清修,罪过罪过。能得方丈大师亲迎,晚辈荣幸之至。”他姿态放得低,礼数周到,俨然一位谦恭的后辈。
然而,当他抬步欲入寺时,跟在他身后的三十名黑水司高手以及那五百精兵,也同时动作,显然欲随之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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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瀚大师猛地踏前一步,如同一座铁塔般挡在山门中间,声如洪钟:“施主入内奉茶,自是欢迎。然佛门净地,兵戈凶器,不宜入内。请诸位军爷于寺外歇马等候!”
气氛瞬间绷紧!会宁兵士的手按上了刀柄,黑水司高手眼神变得冰寒。
蒲察风休却哈哈一笑,抬手止住身后骚动,对着照瀚大师笑道:“大师所言极是,是晚辈考虑不周了。”他转头对身后吩咐道:“尔等便在寺外等候,不得惊扰寺内清净,违令者,斩。”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仿佛全然不在意自身安全。但他那双带笑的眼睛,却不着痕迹地再次扫过寺墙的高度和厚度。
“大师,请。”他做出恭请的手势,姿态优雅。
照渊大师深深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道路:“施主,请。”
蒲察风休仅带着两名贴身护卫(实为黑水司顶尖好手),随着四位高僧,步入了慧心禅院的山门。沉重的山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寺内,古木参天,积雪压枝,殿宇巍峨,钟楼寂静。雪光映着殿顶的琉璃瓦,泛着清冷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味和冰雪的寒意。
蒲察风休看似悠闲地漫步,欣赏着寺内景致,口中吟诵着大夏的诗句:“‘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常建之诗,果不欺我。宝寺气象森然,佛法精深,令人心折。”他言语风趣,引经据典,俨然一位风雅之士。
照渊大师只是微笑颔,并不多言。照海大师偶尔接口谈论几句诗文,气氛似乎融洽。但照瀚和照澜大师的目光,却始终带着警惕,注意着蒲察风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他那两名沉默的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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